【磁石】电车终点『结局』

 这个梦太过于幸福,以至于在睁眼看到二宫后,樱井心中还未褪去的喜悦几乎让他以为这是在许多年前那次门口的分别。那个少年与当时别无二致,他的身影依然消瘦,他的发依旧散乱而柔软,除了那双棕褐色的眼。

 那双眼中包含着极深的恨意,其中的锋芒可以将他撕碎,于是樱井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少年早已死去,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为了复仇而穿越了宇宙,付出了生命的男人。

 而这个人,就是为了此时而重生,此刻而存在。

 “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里。”二宫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樱井猜测,这些话也许在他心中已经酝酿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是啊,就在这里。”樱井环视着这个空无一人的车厢,他的手被拷在最边侧座位的栏杆上,那副手铐也应该是二宫从地下的洞里找到的吧?

 “怀念吗?”二宫问。

 “一般吧,比起你,也没有更值得怀念了。”樱井平静地回答。

 二宫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了,他穿着第一次相遇时的那件白色衬衫,单薄的身体能透过衣服看出轮廓。

 “别太侥幸,”二宫从兜里拿出了那只手机,“除非你想重新试试它,我保证你不会忘的。”

 樱井把头靠在栏杆上,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疲倦,“看来翔给你留下的不止有爱和恨,对吗?”

 “是的,他还留下了它。他告诉我,如果你要来杀我的话,就用它来击退你。你最怕的东西,你怕这个声音,它会影响你的精神系统,让你头痛欲裂,无法使用能力。”二宫轻轻地说,“这是翔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最后一个保护。”

 “到死为止,他还在保护我,他从未食言。”

 “令人感动,我的确没有忘记,它让我也印象深刻。”樱井淡淡地说,“我已经明白了,杀掉那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二宫眯起眼,他冷冷地看着樱井,突然笑了。

 “你不会懂得的,你这个冷血的杀人怪物。”二宫咬着嘴唇慢慢地说,“你不会爱,也不会恨,你只知道什么叫好与不好,什么是有利什么是无用,你只是一个可悲的存在。”

 樱井觉得胸口似乎有些发闷,但他努力忽视了这种感觉,他挑起眉毛说:“我只在乎终点。”

 “樱井翔,终点并不存在!”

 二宫重重地一拳敲在车壁上。

 “你以为杀死所有的自己,就能让你变得强大,变得无敌 变得永生不死吗?那是荒谬的!宇宙的能量是稳定的,当你突破最大值(max)时,别的世界会开始塌缩,宇宙崩塌的话,无论你是否具有永生的能力,一切也都不存在了!这才是真正的终点!”

 在咆哮过后的寂静中,二宫的喘息占据了所有的空间,樱井的眼睑微垂,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话一般毫无反应。

 “没有永生的终点,没有无穷无尽,死亡才是轮回。”少年拼尽全力所构筑的面具在此刻一点点支离破碎,“就为了这样荒唐的像笑话一样的理由,你就杀了翔,真可悲。”

 二宫缄默了,他坐回座位上,深深地叹息着,这时透过这幅年轻的身体,樱井看见了一个在数十年的仇恨与痛苦中以回忆聊以慰藉苦苦支撑的灵魂。它是那样的伤痕累累,又是那样的决绝而义无反顾。

 “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樱井翔。”二宫眼神飘忽地望着车厢地板上的某处,不可见地蠕动着嘴唇,“每一个世界里樱井的死,都使那个世界流失了一部分能量,它们中的大部分来到了你的身上,而剩下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部分,则流逝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谋杀掉无数樱井翔以后,那个世界的世界线因为这些积少成多的能量而发生了小小的变化,你猜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注视着樱井,讽刺而带着笑意地说:

 “在Ⅱ世界,诞生了一个其他平行世界里从未出现过的人,他的名字,叫做二宫和也。”

 胸口炸开的,不是惊讶,也不是痛苦,而是舒畅。

 他是必然中诞生的小概率,他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他是因为我才出现的存在。他是我罪有应得的结局。

 这一刻,樱井突然觉得自己格外轻松。

 “那么,”樱井听见自己说,“快动手吧,你不是一直在期待这一刻吗?”

 他平静而安定的看着二宫,如同在这趟车上初见时一般,就这样看着他。他既不惶恐,也不慌张,甚至嘴角还有一丝淡淡的微笑。

 “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了,樱井翔。”

 二宫的头靠在栏杆上,他接过樱井这样平和的目光,迎头而上,比起刚才的歇斯底里,现在的他倒是更加显得平和异常了。他们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故友,相对而坐,未曾开口,脑海中便已翻腾出往昔的岁月峥嵘。

 “你才不会是露出这样的表情的人,你和他不一样。”二宫轻轻地说,“你是能扼住命运的人....怎么会服输呢?”

 “你怎么就确定他不会呢,”樱井撇过头,嘴角的笑拉大了,“他到最后一刻,不也是在与命运而斗争吗?”

 “不要把你和他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樱井陡然坐直了身子,若不是手被拷住,他已是夺步到二宫面前了,“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们本来都是一样的人!”

 “啪!”

 二宫收回手跌坐回椅子上,他的脸比纸还苍白,身子像筛子般抖着,打樱井的这一巴掌似乎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他狠狠地喘着气,连看樱井一眼都不愿意似的,挪动着身体像车头走去。

 “nino!!!”

 樱井再一次吼道。

 “我和他,是一样的.....”

 后面的那句话,樱井没再说出口。思绪飘远时,二宫不禁想,不论是哪个樱井,都是骄傲的不容自己低头吧?

 那一瞬间的心软,将面前的人与记忆中的他重合了,在头脑还未反应过来时,身体先向后转动了一步,于是他瞥见了樱井眼中的欣喜若狂。

 “不好——”

 潮水般的压迫力铺天盖地的袭来,二宫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无形的手掐起他的脖子,将他凌空提起重重甩在车门上。二宫看见樱井站起身,把支离破碎的手铐丢在一边,一步步朝他走来。

 樱井竟生生抵着声波的束缚,使用了他的能力!

 “你想死吗?!”二宫尖叫道。

 每走一步,樱井的脸色就惨白一分,从车头到车位不过十几米,他才步履蹒跚的走了半途不到,嘴角便流出血来。他们隔着一个车厢,相对而视,这一刻二宫终于在樱井的眼里读出了一句话:

 “不要离开我。”

 这个眼神,一如那年黎明他怀中逐渐离去的少年般,泫然欲泣,肝肠寸断。那是二宫永生永世无法忘怀的眼神,多少岁月流逝,多少次午夜梦回,那双眼里的不舍与哀求,都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刀痕。

 那一次,他松开了他的手。那么这一次呢?

 那只放在他脖子上的手,已经松开了。二宫跌落在地,樱井吐出了一口血,他摇晃着身体,再次抬起脚朝二宫走来。

 二宫站了起来,他望着樱井,眼睛里仿佛有一种光,一种狂热,甚至能将天地点燃。他抬起脚,像迎着杀阵的将军,大步走到樱井身前,甚至都没有犹豫,少年看着那个人,目光如炬。

 二宫抱住了樱井。

 樱井瞪大了双眼,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悬在空中的手也僵持了,这时他才确定:他最爱的人又回到了他的怀中。过了许久,他才伸出手,把少年单薄的身体搂住,像是抱住生命一般紧紧的环抱着。由于太过激动,樱井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的念着少年的名字。

 这一刻,对他来说,即是永恒。

 “你还会走吗,nino?”

 二宫垂下双眼,像是在细细思索着什么,呢喃道:“我是来与你道别的。”

 樱井浑身一阵战栗,像是被抽离了生命似的松开了手,他像一个失去提线的木偶,慢慢从二宫手中滑落,二宫便轻轻的扶着他,直到樱井的脸色完全变得苍白,最后跪坐在地上。

 樱井的背上,深深埋进了一把刀。

 血把周遭的衣服染成深深的红色,而他的生命从正这些红色中悄然流逝,就如同那一年的少年一样,别无二致,但搂住他的人却已是变得大相径庭。二宫伸出手,抚在樱井毫无血色的脸上,他抚摸过樱井的眉眼、樱井的嘴唇、樱井的脸庞,那是他最爱之人的面容,那是他一生所困的根源。

 最后二宫凑到樱井耳边,轻声低语道:

 “当年你插进他后背的那把刀,我一直留着,现在还给你。”

 樱井微微的抬起眼,他似乎瞬间老了,生命的流逝带走了他日积月累从他人身上夺来的光鲜亮丽,他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开口说:“就是、那把....第二次、见面时,你、带着的刀?”

 “是,”二宫把樱井额前的碎发撩到一边,低语着,“相叶捡到了它,去医院看我时,又还给了我。”

 樱井笑了一下,他渐渐把头靠在二宫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只有一次也好,被你抱住的瞬间,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刻....”他低声说,“真是,死而无憾。”

 二宫颤抖了一下,他站起身,一根根掰开樱井拽在他衣角的手指,朝着列车室大步走去。樱井奋力爬起身,他看见二宫拉开列车闸门,于是车厢启动,电车开始轰鸣。

 “去哪里....”

 “这辆电车上,装着我的时空穿梭机,来到这个世界后,我便把它改装在了车头。”二宫的声音遥遥传来,如同隔世般恍恍惚惚,“为的就是这一天,能带你去终点,真正的终点——宇宙的塌缩处。”

 樱井睁开眼,站在他身前的二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时樱井明白了,他眼中那狂热的光,原来是能将灵魂烧干的憎恶。

 “你和他不一样,”二宫说,“因为我爱他,我不爱你。”

 他转过身,走下电车。

 当二宫回头时,他看见樱井竟攀着栏杆站起了身,他就这样站着,深深的凝望着二宫。二宫看不透他的眼神,他或许空洞,或许欣喜,或许遗憾,二宫参不透这个一生大喜大悲的人在结束时到底有何想法。他看见电车的门缓缓关闭,樱井跌坐在椅子上,他张开嘴,朝二宫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さよなら。”

 电车鸣出长长的一声轰鸣,接着开始朝前驶去,隔着车窗,二宫望着樱井,他们最后一次凝望着彼此,直到樱井越过了他的视线。一节节车厢从二宫眼前飞驰而过,掀起的风将他的发刮的狂乱。二宫扭过头,注视着那通明的车厢消失在隧道深处,直到连两盏如同眼睛的黄色尾灯也被黑暗吞没。

 最后风放下了他的发, 连声音都消失殆尽了。

 二宫把脸上的泪拭去,他听见自己说:

 “さよなら、翔。”

 黎明,即将来临。


 在混沌的深处,劈开了一条线,在虚空中,一双手撕裂了那条缝,宛如破土而出的新芽,蠢蠢欲动。

END.
2017.08.22
Samhain.



【一篇抽筋拔骨怎么也不想写完的文,写完并没有怅然若失,但总比那年写完在人间时的自己有所不同了。愿你能在这个故事中找到自己想寻找的事物,诸君,有缘再会。
 一切纯属虚构,与真实人物、团体毫无关系。
 平行世界与世界线、宇宙塌缩、世界能量守恒等理论参考作品:《命运石之门》《三体:死神永生》英剧《致幻旅行》
PS:下回不写这么虐的东西了,我自己也很难受】

【我红担朋友的微信公众号:冰冰环游记 主要介绍一些关于日本的人文风情和游记 图片非常优美 写的也很身临其境 有几篇也是由我来修改的 所以给大家介绍一下 能关注的话就更感谢啦】

【磁石】少年

@洿罟 日产6000!!!甜饼送给柿太!虽然大部分都是人生哲理和小作文.....也纪念我掉在木更津海里的眼镜 就当是送给斑比了

1.

  它掉了。

  它像一只浑圆的球,在陡峭的堤上翻滚,金属边框与石头壁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二宫望着它时,它依旧不慌不忙地在海与堤的缝隙中坠落,直到最后一次闪烁了光芒,便消失在海中了。

  “ヤバイ。”二宫想,他确定他的眼镜掉进了木更津的海中,一点也没有余地。但他还是跨过画着Q版海洋生物的隔离带,朝着陡峭的海堤走过去,他想做自己都不相信的挣扎。

  眼镜是前女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那是她在出差时为他挑选的手信。二宫有一些度数,虽然并不影响他的日常生活,但他写歌的时候会戴眼镜。不过自从分手以后他已经不再写歌了,因为以前都是写给她的。她喜欢听他的歌,也喜欢他戴眼镜。所以二宫常常戴着他,哪怕自己只有两百多度。

  因此二宫舍不得它,他来不及懊恼,身体便走了过去,一如分手时的挽留般,他自己都知道这毫无用处。

  海堤边的悬崖几乎是九十度角的,但二宫丝毫没有考虑,他翻过防护栏,朝着下面滑过去,他今天穿的是凉鞋,但他毫无顾忌,直到一双手突然抓住他,让他浑身一颤。

  “喂!你干什么!很危险!”

  少年大声地喊着,他凛冽的眉皱成一团,强烈的海风吹拂过他闪闪发光的黄发,就好像将消瘦的他从海岸边推来似的,直直落进二宫眼里。

  二宫张开嘴,但海风太大,他的话还未出口变被风吹散了。

  “上来!”

  少年紧紧拽着他的手,他比少年更消瘦,几乎是跌进少年的怀中一般,二宫被扯了上来。海风依旧很大,烈烈地吹过耳边,二宫眯起眼,他看见少年的左耳边反射着刺眼的光,那是少年银色的耳钉。

  “你在做什么?这很危险!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在这里被海浪卷下去吗?”

  少年的声音在海风中断断续续,但二宫总算听清了他的训斥,但回答已经毫无意义了,因为少年把他拽回了海岸,在浪潮的翻滚中,二宫于心底和他的眼镜说了声再见。

2.

“我是樱井翔。”

  少年自我介绍时,口气里有着与他年龄所相配的些许自满和狂妄,一如他那头嚣张的黄发和耳边刺眼的银钉一样,宣誓着十几岁特有的傲慢与自尊。

  二宫点了点头,他摇晃着手中的杯子,那是樱井刚刚翻箱倒柜为他找出来的茶包。少年亦是单纯的,即便是刚刚相遇在海边的陌生人,他依旧坦诚相待。

  “我叫二宫和也。”

  少年抬起了头,他似乎又有点闷闷不乐,瞪了一眼似的看着二宫,打量着他。

  “为什么要跳下去?”他生气地问。

  啊,二宫突然明白了,他以为我要轻生呢。

  “我没有,”二宫轻轻地回答,“只是我的眼镜掉下去了,所以我想找它。”

  樱井愣了愣,他转了转眼睛,似乎明白过来,表情窘迫了几秒,但口气陡然柔软了,却依旧有些训斥:“那也不应该翻过去,那多危险啊!”

  “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

“比起眼镜,性命更重要!如果连性命都没了,还谈什么重要的事物?”

  樱井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二宫,他终于发觉自己更在理,口气又强硬起来,于是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批评着二宫。

  “是因为有很多人在这里跳下去吗?”

樱井卡了一下,二宫的话瞬间让他想起些什么,连表情都黯淡了,过了几秒,他才垂下脸,不甘情愿地回答道:“是。”

  “抱歉。”二宫突然觉得有些不忍了,“我没想过要跳下去,真的。”

  “我知道,因为如果你真的想的话,我是无法带你上来的。”少年扬起脸,这时他的表情变得格外郑重,他看着二宫,一字一句地说:“那些人,都是傻瓜。”

  或许少年见过太多的生死,以至于在说些话时,二宫感受到了他的愤怒和悲伤,如海浪般袭来,卷入他的心底,令他也有些无端地难过。

  “我出生在东京,长大在这里,我曾有父母和亲人,但他们都在一场事故中去世了。我现在十八岁,念高三。”

  二宫翻煮着锅里的咖喱,樱井窝在沙发上,大方地讲着他自己的一切。

  “别人都叫我斑比,如果你喜欢,也可以这样喊。”

  咖喱在锅中沸腾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香气在狭小的房间弥漫,二宫翻搅着它们,透过水汽,能看到少年明亮的双眼。

  “那么,叫我nino吧。”二宫放下勺子说,“我也来自东京。”

  “哦?”

  “刚刚辞职,三十岁,三个月前和未婚妻分手。”二宫端起锅,将咖喱倾倒在盘中,肆意的香气扑鼻而来,“但还没想要轻生。”

  少年浅笑了一声,他扭动着身体,换了个姿势。“我知道我知道,”他小声嘀咕起来,“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还会做咖喱呢。”

  二宫实在忍不住笑了,他不禁想起辞职前,他的学生们也是这样常常逗得他忍俊不禁。少年们自带的柔和与单纯,实在无法忽视。

  “这是你的家吗?”二宫问。

  “不是,这是镇子里的大家给我的房子,夏天的时候我会把它租给来玩的游客,这样来年我就可以用租金交学费了。”樱井回答,他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透过水汽,目光灼灼地递向二宫。

  “那为什么来这里?”樱井问。

  “因为想要离开那里。”二宫注视着缓慢流动的咖喱,眼角的视线中,沙发上的少年坐起了身子,他直勾勾地看着二宫,仿佛在渴求着什么似的,眼底都透着光芒。他的心思太容易看穿了,二宫想。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二宫问。

  少年如愿以偿地笑了,连声音都扬起来一般,轻快地说:“没问题。”

3.

  夏日的傍晚,朝着夕阳在草坪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时,二宫忍不住回头望去,绯色的天空下,几颗棕榈树与晚阳融化在一起,西方的星已经起了点点的光,这边浑圆的日也未偃旗息鼓,于是天幕如同色卡般,自绯而蓝,却把夕阳下的一切都晕的柔和而虚幻了。

  “好像夏威夷啊....”

  赶在前面的少年回过头,因为疾走而有些汗津津的他呼吸还不太平缓。“什么?”他扬起声音问,“你去过夏威夷?”

  “没去过。”二宫的手指划过落日,像天幕被他分开般,“但我觉得那些棕榈树,和夕阳,都很像。”

  樱井也注意到了,他眯起眼,像从未见过似的注视着夕阳下的棕榈树,以及它们身后木更津矮小的房子。

  “才不像呢。”少年说,“虽然,我也没去过夏威夷。”

  他扭过身子,朝着河边大步跑去。

  太阳要坠下去了。

  那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普照这个星系的唯一恒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落入海面,在这短短的几十分钟内,它化作了流星,将它所普照的天空烧的炽热,却再也无法拥有它原本的明亮。

  “你哭了?”

  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天空的帷幕时,樱井才重新开口说话。

  “没有。”二宫眨了眨眼睛轻轻地说。

  樱井笑了一下,“不坦诚的大人.....”少年歪了歪头,“但是,确实是想让人流泪的落日——只属于这里。”

  真是骄傲呐,二宫想,只属于他,这个木更津少年的自满,太让人羡慕了。

  横跨在海面上的红色大桥,听说是木更津的恋人们一定会去的名地,登上它以后,甚至可以向西南遥望到富士山的轮廓。太阳落下后的余光与夜争抢着最后的主导权,于是天空再次陷入了更加湛蓝的颜色中,若不是月从东方缓缓升起,都几乎让人分不清这是黎明还是傍晚了。

  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觉得完全比不上肉眼所见的美,最终还是完全删掉。注视着二宫心路历程的少年在一旁咧嘴笑起来,“这是拍不出来的哦!”他将身体靠在栏杆上,远眺着夕阳落下的地方说。

  “这世界上所有最美好之物,都无法表达出来。用眼去看,用身体去体会,用心去感受这些事物,就是世上最快意之事。”

  当他说完这些后,目光又顿了顿,回到二宫身上时,他又变回名为“樱井翔”的少年了。这一瞬,二宫觉得自己的视线系在他身上,连心都随着少年摇摆起来了。

  “知道吗?今天是木更津的祭典,你很幸运哦,nino。”

  樱井的手指向那片烟雾缭绕的街,那是祭典上的小摊飘来的炊烟,细细听过去,还有孩童嬉戏的笑声,恰似人间,却与二宫所见过得人间相差甚远。

  “可惜的是,祭典需要票才能买东西呢。”少年又叹息了一下,“谁知道今年我会来呢?往年都是不去的....”

  “为什么以前不来?”这个问题问出口时,二宫已经腹诽起自己的唐突了,答案一定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没有想一起来的人嘛。”

  樱井的声音平平,就好像他是真的不在意祭典似的,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随即冲进了人群中。

  看见樱井时,似乎大家都有些惊讶,看样子他在木更津是个名人,所到之处都是此起彼伏的“bambi!”与问候。少年也快活地融入进去,与人们攀谈,甚至成为焦点。二宫伏手在街口站着,望着他,不肖一刻,少年双手举着满满地东西跑了回来。

  “这是烤鸟,拿好——哎呦!好热!这个可乐饼也太烫了吧?!还有炒面,但我腾不开手了,等下再....”

  他大声嚷着,把手里的吃食递给二宫,忙忙活活的样子令二宫忍俊不禁了,待少年有些着急了,二宫才急忙接过来。

  “我要烫死了!”樱井吹着手叫道,“都是老板刚做出来的,趁热吃吧。”

  “不是没有票吗?怎么买来的?”

  二宫细细的凝视着手中香气四溢的鸡肉串,还有装在纸袋里,只能用手堪堪捏着才不会被烫到的刚出锅的可乐饼,那是二宫中学时最喜欢的味道。

  少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木更津的人,对外来者都很友好哦!”他神采飞扬地说,“而且我可是斑比呐!”

  朴实的摊主将食物送给来自远方的人,再由少年转交给他。那是木更津养育了这样的少年,还是少年将这片土地渲染上了“木更津”的色彩呢?这个问题,大概找不出答案。

4.

  “不回东京吗?”

  二宫打游戏的手暂停了一下,于是马里奥碰到陷阱,死掉了。

  “不回。”

  樱井接着追问起来,“为什么不回去呢?”

  “因为,”二宫漫不经心的打开存档,“想重新开始。”

  “在这里,木更津?”

  二宫抬起头,少年就趴在他面前的沙发上,一面端着冰咖啡,一面瞪着他,目光灼灼。桃花般的眼睛亮而润,像极了那只著名的小鹿。

“哪里都好,只是不想回那里去了。”

  得到这个回答的樱井转了转眼睛,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nino桑,这算逃避吗?”

  “逃避虽然羞耻但有用哦。”

  “ヤバイ!”

  少年的脸色陡然变得凝重,吓得二宫也为之一振,在他还未开口前,樱井已经在沙发上滚了一圈,鲤鱼打挺式的坐起身,赤脚冲进卧室,引出一阵鸡犬不宁。

  “话说回来,那部剧我还没看完呢,明明买了蓝光....晚上一起看吧!”

  马里奥又死了,但这次,二宫笑得无暇顾及。

  电视剧很好看,可看到一半时樱井就困得靠在二宫肩上睡着了,明明是个少年,却打起老头子才打的呼噜,震得二宫几乎听不清gakki说的台词。这几日少年天天不见踪影,一日比一日晒得更黑,也难怪他坐了一会就睡得昏天黑地,肯定是累的。

  过了九点,二宫把樱井推醒,让他回屋睡觉。樱井眼睛瞪得老大,怔怔盯着二宫,看的二宫心里直发毛。

  “....怎么了?”

  “nino,”樱井瞪着二宫,“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少年眨了眨眼睛,他停顿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出去玩吧,去江之岛。”

  “哈???”

原来连续一个星期樱井都在木更津的海边温泉里做零工,酒店离他们初次相遇的海边很近,下了工以后樱井又去海边的码头帮忙。几天下来樱井赚了小小一笔,少年分出来一部分做一日游旅费,剩下的买了一件浴衣。

  绀色的浴衣上没有什么花纹,布料也不是最好的,但二宫诚心诚意地夸奖了一番,令少年更加眉飞色舞。他不是喜爱外出的人,来木更津只是属于一时冲动,但谁都对“少年”苦手,二宫也不外乎。

  尤其一看到樱井,二宫又想起自己的学生们,在他离开时,班里的女孩都哭了,连男孩们的眼眶也发红,他们给他唱了一首“故乡”,那是二宫以前一句一句教给他们的歌曲。但他无法不逃开,与前女友相遇在这所学校的他,连一秒都不敢再待下去。

  对成年人来说,逃避现实虽然羞耻,但真的很有用。

  去江之岛的日子定在了下周一的祝日,周末连上红日子有三天休息,正适合出个小小的远门。樱井早几日就兴奋的不能自已,他像极了教科书式的十八岁,处于成熟与稚气的边缘,但依旧可以为一趟远游而高兴的彻夜失眠。

  他们起了个大早,二宫刚帮樱井穿好浴衣,少年就欢呼着冲到镜子前左顾右盼。他是个多么典型孩子,甚至连粉色的江之电定期券都翻来覆去地在手里看上半天,末了认真地问二宫:“回来的时候,可以把它留下来吗?”

  “跟工作人员说一下,应该没问题的。”

  樱井瞬间便喜上眉梢了,他迈开腿,木屐啪嗒啪嗒地磕在地上,磕出电车进站的轰鸣,磕出七月湿热的风,磕出少年与夏天的声音。

5.

  这是二宫三十年的生命中,第二次被眼前所见的景色感染。

  峥嵘峭壁下,澎湃的海浪翻涌,金浪砸在礁石上,碎成朵朵白色,涛涛不绝,前浪拍打后浪,于是海面变成了颤抖着的蓝色巨布,却把挂在中天的晚阳映出无数金碧辉煌。此刻海天一色,壮丽磅礴,只余一只老鹰在着天地间盘旋穿梭。

  樱井不知何时站在二宫身后,叼着二宫在下山时为他买的烤玉米,同二宫一起静静地看着这海上落日。

  “我.....我曾经太在乎一些并无所谓之事了。”

  这句话,是情不自禁的肺腑之言。

  “不论是失恋,还是逃避,还是自我折磨,都是这样....”

  二宫叹息了一声,既有懊悔也有嘲讽。

  樱井停下了啃玉米的动作,“nino,失恋确实很痛苦,并不是谁都能承受住失去重要之人的打击,要放过自己。”他淡淡地说。

  二宫扭过头,他这才想起,这个少年比所有人都更早地尝到这痛苦的千百倍之多。他见过太多的人间悲剧,太多的悲欢离合,但他依旧是少年,依旧单纯而清澈。

  这世界或许对他残忍至极,但他毫不在意,他施施然的面对,与其斗争。与他相比,自己实在是太过懦弱,太过愚蠢。

  而此刻,这个少年站在他身边,望着海浪,啃着玉米。

  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撩起二宫额前的刘海,他注视着大海,长久以来的纠结、痛苦、郁郁寡欢在此刻随浪潮拍打在礁岸,豁然烟消云散。

  仅有一次的人生,究竟要怎样度过?

  镰仓的海滩是黑色的。

  坐在他身边的少年是纯粹的,即便是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他还是这样分明的。而他的嘴唇贴过二宫脸颊时,也是薄凉的。

  二宫的手还保持着捏住柿种的动作,就在他看着海上冲浪的人,一面吃着零食时,樱井亲吻了他的脸颊。这时二宫不禁想起看完落日后,樱井执意拽他去江之岛的名地龙恋钟的场景。在挂满南京锭的栏杆前,他们一起敲了那口钟。

  “为什么两个男人一定要来敲这个?”

  樱井检查着合照,却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我爱着nino哦。”

二宫以为,这又是少年随口的玩笑话。

樱井已经用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注视二宫很久了,久到二宫觉得自己的耳朵红得发烫,明明是三十岁的年纪,怎么能面对一个少年害羞呢?这个孩子,于他一直是无法自拔的弱点。

  “nino,不说点什么吗?”

  最终还是樱井先开口了,他是耐不住性子的,即便二宫耳朵如此红涨,也一直面不改色,这令他万分不安。

  “比如说些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之类的....不要这样冷淡吧?”樱井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发抖,“我可是在告白呢。”

  “我知道。”

  “就....就这样?”

  “嗯,嗯。”

  “嗯和嗯是什么意思?答应我还是不答应?”

  红潮已经渐渐从耳上褪去了,二宫把目光从樱井身上收回,转而再次投入那片海。

  “同意。”

  仅有一次的人生,要这样度过,才算回本。

6.

  吉他里拨出的旋律自夏日的浮热中穿出小屋,传到海堤上,吹散在风里,化作夏的残影,了无踪迹。桌上摊开的乐谱上潦潦写着几段旋律,又很快被拨弄吉他的手擦掉,或是涂改的乱七八糟。

  二宫摘下眼镜,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着乐谱而略微酸涩的眼睛,肩膀上伸出一双手,穿过他微长的发,将他温柔地搂住。

  “在写歌?”

  少年的鼻息炽热而急促,撩动着二宫的脖颈,他能感受到那颗年轻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动着,鲜活而生动。

  这是他的少年,他的樱井。

  “我以前姑且也算是个音乐老师呢....”

   “哦,”樱井发出了一声含糊地回应,他松开抱住二宫的手,转而从正面亲吻年长于他十几岁的恋人的唇。

  “写的什么呢?”

  “关于你。”耳鬓厮磨间,二宫低声回答。

  “关于我?”樱井微微拉开了距离,看着二宫,“那是什么?”

  二宫垂下眼,他轻轻地摸着恋人的发,转动着眼睛,嘴唇微动,吐出那个他所深深迷恋的词。

  “少年。”


 
END.
Samhain.

【磁石】电车终点(18-19)

【磁石】电车终点(16-17)

18.「我的人生,究竟要怎样形容呢?」

  “虽然现在谈这个不合时宜,但是,”樱井转动着眼睛,把目光从二宫拖到还躺在地上的町田身上,“先叫一下救护车吧。”

  二宫冷漠地看着樱井,一动不动。

  “你知道,我的力量是有限的,而现在已经透支使用了,”樱井捂着胸口,脸色依旧惨白,“主动权在你手里,但町田是无辜的。”

  “我现在,”二宫终于又开口了,“只想杀了你。”  

  “我以为你还想问我些什么,我知道,你不会现在动手的。”樱井无力地说,“就像我有问题想问你一样,在不知道答案之前,我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二宫将目光拖动到依旧昏迷着的町田身上看了一会,他掏出手机,一面拨着电话一面用另一只手持枪对着樱井,而樱井依旧瘫坐在墙角望着某一处出神。挂断电话后,二宫走到樱井身前,揪起他的领子,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贴在了一起,二宫把枪顶在樱井的额头上,说:

  “十六年前,你跟我说,你杀了翔是为了控制住你的力量。可是据我所知,在翔之前,你已经杀了近百个自己,你早就可以控制住你的力量了。你这样做其实还有别的理由,对不对?”

  樱井别过头,目光望向别处,一言不发。

  “回答我!”二宫大吼道。

  樱井仍旧没有理会二宫。

  “是终点吗?”

  樱井猛地瞪大眼睛哆嗦了一下,他扭过望着二宫,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果然是这样。”二宫的脸上浮现出了无法形容的表情,他又怒又喜,刚才的冷静荡然无存,“你想问为什么我知道,对吗?樱井翔,我告诉你,因为我是神乐龙平啊。”

  有关神乐龙平的记忆,像他的前世一样,回想起来居然带着些陌生与疏离,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二宫和也,有时渐渐想不起来自己曾作为“神乐龙平”活过十五年。十七岁时他将二宫和也这个人忘记了,成为神乐龙平,于是当三十二岁的他再次决心成为二宫和也时,神让他再次回到了十七岁。

  量子穿梭机是单程票,这一点二宫心知肚明。作为总设计师的他在设计时故意留下了漏洞方便改造,但正因如此,导致机器并不完美,但他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的变化,不过都无所谓了,因为二宫已经把神乐龙平连同那些记忆一起,永远留在了那个世界。

  因此二宫做梦也想不到,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是谁。

  下水道事件是二宫惊心布置的一场暗杀,可相叶雅纪的出现令二宫始料未及。这个青年出现在他的计划外,并且大大妨碍了他的行动,他仿佛是为了保护樱井翔而诞生的人一样,处处想方设法百般阻挠二宫。

  当时的二宫处境比现在更艰难,凭空出现在异世界的他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钱财来源,甚至连安稳之所都没有的人,因此相叶的出现对二宫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于是下水道事件后二宫便做出了一个决定:先除掉相叶,再考虑樱井。

  然而当二宫真正见到相叶的时候,相叶竟叫出了那个名字。

  ——神乐龙平。

  通过相叶,二宫才知道自己在几百年后被人们称为“现代科学的里程碑”,他的理论在自己失踪后被公之于众,包括他的量子穿梭机改造图纸和设计模型。人类依照他的理论进行研究改进,从而得到了控制时间与空间的力量。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社会的进步,数百年后,与之相对的法律和维和组织也相应诞生,而相叶就是其中一员。

  相叶告诉二宫,樱井翔是违背宇宙法则的逆天存在,他多次打破的因果律使世界与世界间能量严重不守恒,这样下去,极有可能造成宇宙塌缩,因此未来的人类们决定回到过去的α轴Ⅰ世界,从根源上消灭问题。

  于是二宫也与相叶做了一个交易,他告诉了相叶自己想要杀死樱井的理由,但如果相叶不妨碍他,那么他仅仅只会是接触樱井,但并不危害他的人身安全。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二宫可以与相叶一起回β轴的Ⅱ世界去。

  相叶是极度感性的人,在听完二宫的故事后,理性上已经完全偏向于他,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二宫。对相叶来说,只是存在于教科书上的历史伟人重新出现在眼前,就已经是无比令人激动了,因此他十分激动,甚至忘记了二宫的究竟是抱着怎样的目的,才能来到这个世界。

  而二宫做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今天,为了这一刻。

  “因为你,神乐龙平诞生了,因为神乐龙平的存在,相叶诞生了,”二宫把枪顶在樱井的额头,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这是因果,总该有人告诉你吧?宇宙的规律。”

  “那我也不惊讶于你知道关于终点的事了,毕竟....”樱井撇过头,“你对时间和空间的了解,应该比我更多。”

  二宫的手开始颤抖起来,“那么,你的确是为了终点,而杀掉那么多的自己吗?”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但身体已经战栗个不停。

  “是呀。”樱井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他的语气中甚至有一丝轻快,“当所有世界的力量都汇聚到唯一的我身上时,我就再也不需要被宇宙所限制了。在那时,我不必畏惧死亡,因为我是承载我自己的唯一容器,这是我奋力杀死所有自己的最终原因:用他们死亡终结我的死亡。”

  “而那时,就是我的终点。一个永生的、不死的、超越世界线,凌驾在宇宙之上的樱井翔。”

  “你,想成为神?”

  “不。”樱井微笑起来,“我只是不想死去。”

  “你太可悲了.....”

  “nino。”樱井把目光重新放在二宫身上,他看起来那么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你的一生,比我更可悲。”

  二宫瞪大双眼,他的表情在短短的一刻发生了极大的扭曲,“你有什么资格——”他尖声嘶叫道,单薄的身体像筛子般颤抖。少年的双眼通红,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水,顺着脸颊流下,“去评价我的人生!”

  他战栗的双手终于握紧了枪托,接着他扣下了扳机。

  “喀。”

  ........

  “喀。喀。喀。”

  二宫难以置信地扣动扳机,但每一发都是空响,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慌乱地抽出弹夹,随即脸色惨白。

  “在这里哦。”

  樱井伸出手,子弹从他的指尖悉数滑落,叮叮当当得掉在地上,像玻璃小球似的,在地上四散弹开。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樱井弯起眼睛,看着面色煞白的少年,“刚才,我是装的。”

  我的人生,究竟要来形容呢?

  我聪明绝顶,是人类现代文明的伟大先驱,但我却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我机关算尽,穿越了时空,却终究没有改变结局。我这一生,究竟有多长时间是在为自己而活,又有多长时间,是为了“樱井翔”这个名字而活?我真的很可悲,像小说里惹人喜欢却一定要死掉的配角,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悲剧。

  如果这就是命运,那我真的想要低头了。

  二宫睁开眼,他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坐起身,他首先看到的是樱井翔。樱井穿着白色的家居服,头发凌乱而蓬松的垂下,他周身那股骇人的戾气气息消散了,这一刻,他仿佛又变成了以前那个他。

  “你醒了。”樱井说,他的口气十分温柔。

  二宫垂下眼,一言不发。他动了动手指,攥着被子的一角。

  “在我的记忆恢复之前,我一直在做梦。”虽然二宫没有理会樱井,但樱井还是继续说道,“大部分是关于我被自己所杀死的梦,小部分是我回到少年时代,与你在一起的梦。”

  二宫抬起眼,短促的扫了樱井一眼,又撇开目光。

  “我那时以为是因为我太喜欢你,才会做这样的梦,然而现在想想我才知道,梦就是平行世界的自己所经历的事情。那些场景,那种感觉,那样的悸动,那个樱井翔的心情,我都深刻的体会了。”

  “住口!”二宫大吼一声,拳头狠狠地砸在被子上,“不准提他的事情,尤其是从你的嘴里!”

  “最重要的人,”樱井不为所动的继续说着,“相叶说的没错,果然是最重要的人。”

  二宫抄起床头的水杯朝樱井砸过去,然而在空中,杯子就已经完全停滞住了,洒出来的水以奇异的状态漂浮着,仿佛在太空中一般。

  “你所迷恋的,永远是那个孩子,但你看到我的脸,就无法拒绝我,对吗?”

  二宫瞪大了双眼,他像泄了气的气球,无力地跪坐在床上。

  “你,”樱井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一直都是你,但我,不再是我了。”

  他伸出手,抚摸着二宫的发,少年抬眼望着他,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他狠狠捶打着樱井的身体,樱井便承受着,大力将少年搂在怀里。

  “nino,如果人生能重来的话....结果不会是这样的。”

  樱井低声在二宫耳边说,二宫似乎意识到樱井的意图,大力挣扎起来,但结果是徒劳的。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头上包裹着纱布,步履踉跄,目睹到房间里的这一幕后,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了。二宫看到他,撕喊与反抗更加激烈。

  “快点开始吧。”樱井望着町田说,“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町田没有动,他迟疑的望着樱井,眼中充满了悲愤和恐惧,连身体都微微发抖了。

  “大野,”町田蠕动着干涩的嘴唇,“他不会有事吧?”

  “取决于你。”樱井抚摸着二宫的发轻声说,“nino,听到了吗?原谅町田吧,他是被逼的,别怨他,怨我吧。我是那个最恶的坏人。”

  二宫已经放弃挣扎了,从刚才开始他就已经木然地躺在樱井怀里一动不动,像人偶娃娃,连皮肤都苍白得近乎透明。樱井叹了口气,向町田招手,示意他过来,但町田还是在原地呆呆地站着,于是樱井直接挥了挥手,町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从门口拉到了床边。

  当町田的手碰到二宫的脸时,二宫终于有反应了,他瞪大眼睛,嘴巴不断地开合,接着一滴眼泪从少年的眼睛里滚落,砸在町田的手背上。

  “我....”二宫扭过头,第二滴眼泪又滚了出来,“再让我看看他。”

  町田疑惑的撇过头,二宫看着樱井,眼泪不断地涌出,少年再次开口道:“求你。”

  樱井动了动,他的脸色比二宫还要难看,町田甚至觉得此刻要哭出来的人是他,但樱井没有,他像是拼尽全力般的张开嘴,挤出一句话:“好吧。”

  他缓缓的、几乎是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了手机递给二宫,在打开的锁屏上,町田看到了那张照片,那是曾经存在过的、二宫和也唯一深爱的人。

  二宫接过手机,町田以为他会嚎啕大哭,但少年却止住了眼泪,他紧紧的,几乎是要把手机嵌入手掌般的攥着它,仿佛这就是他最后的生命。

  “回答我一个问题,”二宫低下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仿佛喃喃自语般地问道,“把别人的性命握在手里,是什么感觉?”

  在漫长的沉默后,樱井吐出了他的回答:“战栗般的快乐。”

  “是么,”二宫抬起头,此刻他扭曲般的咧着嘴,泪与笑在他的脸上肆意地混合在一起,使他看起来狰狞又欣喜,“那我来试试看吧。”

  少年的拇指摁下了手机的HOME键。

  “这就是我的人生。”

19·【番外】往事

  “喂!给我住手!”

  当二宫抬起头时,被血液黏在额间扭成一团的碎发挡在他的眼前,完美的将视线遮住,更何况他的头被紧紧的扣在地上,以至于二宫只能朦胧地看到一个人影。

  “放开他!”那个声音愤怒地说。

  摁在二宫后颈上的手松懈了力气,大概是因为他的主人,那个永远带头欺负他、绰号“小刀”的混蛋野口被这个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二宫慢慢扭过头,越过围着他的人群,终于勉强撇到了这个人。

   是那个转校生,叫什么?樱井翔?对,是他。二宫想起来了,那个看起来像公子哥的少爷,招老师喜欢的优等生。他怎么会在这里?

  “樱井?”看起来野口也是刚刚才想起这位少爷的名字,“你怎么在这里!”野口抛出了与二宫相同的疑问,“你小子找死吗?”

  “因为我一直跟着你们。”樱井似乎一点也没意识到他的处境,他抱着胳膊,像风纪委员一样盛气凌人地瞪着他们,“放开二宫,不准欺凌。”

  野口愣了两秒,可能是因为从没有人跟他这样说过话,接着这个混混头子大笑起来。

  “臭小子!你以为你是谁,敢与本大爷这样说话!”野口挥起他肌肉发达且壮硕有力的胳膊,朝樱井吼道。

  白痴。二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白痴。”樱井说。

  “操!”野口彻底被樱井激怒了,以至于他忘了揍到一半的二宫,他站起身,双手扒开人群,大步冲到樱井身前,跟这个尖下巴的优等生比起来,野口就像一只大狒狒。

  野口挥起拳头砸向樱井,不难想象这一拳下去樱井的脸会变成什么样。但樱井的脸上一点惊慌都没有,他冷眼瞧着野口,在拳头快要碰到他的脸时,樱井以极快的速度侧过身子,从野口身边擦肩而过。野口晃了个大跟头,重重摔倒在地。

    野口怒吼着愤怒地站起来,制止住围在二宫身边躁动着的小喽啰们,他再一次挥起拳头朝樱井扑过去,但樱井依旧不慌不忙的躲开了。他们这样反复了好几个回合,但没有一次野口能碰得到樱井,最后野口趴在地上,气喘吁吁。

  “够了,我不想打架。”樱井整理了一下他根本就没有变化的领口,“但欺凌是不对的,放开二宫。”

  野口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像只发怒的公牛,蹲在地上,除了喘气和瞪眼别无它法。这边的喽啰早已经全部傻眼了,立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你小子——”野口又要站起来了,这个大狒狒怎么这么有体力?二宫翻了个白眼想。

  在这个时候,樱井突然飞起一脚,重重踢在野口的脸上,二宫能听见什么东西断裂的清脆声音,接着就是野口撕心裂肺的喊叫。

  “滚!”樱井朝围住二宫的那群小喽啰吼道,下一秒他们就跑的无影无踪了。

  野口昏了过去,地上还散落着他的几颗牙齿,樱井把它们一脚踹飞,二宫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暴力优等生?”二宫翻了个身,仰躺着对他头顶的樱井说,“还是正义的使者?”

  樱井把他一把拉了起来,“为什么不跟别人说?”比起刚才,他现在似乎更生气了似的,“为什么要白白受那帮混蛋的欺负?!”

  二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推开樱井。“不关你的事,少爷。”他一瘸一拐的往前走着,在路过野口时,二宫低头撇了一眼,“不过谢谢你,把野口那颗可笑的门牙踢正了,我看不惯它很久了。”

  “你就是这么对救了你的人表达谢意的吗?”樱井生气的说,他追上了二宫。

  “我又没求你来救我。”

  “哼。”樱井哼了一声,“因为求了也没用,除了我,谁敢替你出头?”

  “看来,”二宫停住脚,第一次正视着这个优等生,“你也知道你踢断了警视厅厅长儿子的牙?”

 “警视厅厅长?”樱井出人意料地笑了,而且笑的很开心,“如果不是警视厅厅长的儿子,我踢他做什么?”

  “你——”

  “只会欺负弱者的人,不管他是谁的儿子,”樱井锋利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他狠狠地说,“都是混蛋!”

  野口没再来找过二宫的麻烦,但依旧没有人和他一起玩,除了樱井。现在二宫知道为什么樱井并不忌惮野口了,除了武力值外,就算野口也知道,外交大臣之子这个名头惹不起。

  樱井的确是个奇怪的人,他本可以受到更广泛的欢迎,但他却更愿意更班里那个没有人愿意搭理的欺凌对象在一起。二宫不想去揣测优等生的想法,但他觉得如果樱井可以保护自己,那么他没必要赶走这个对他有利的少爷。

  从那天开始,他们一起上下学了,每天早上樱井总是骑着车去二宫家等他,放学时他们再一起骑车回家。

  “我以为你家里会有个司机什么的。”二宫在某次放学路上说。

  “我也希望是这样,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少爷,nino。”樱井坦然道,“我爸我妈都在国外,他们没什么精力管我,我也没有必要让他们给我做什么。”

  那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大人吗?二宫心想,但他没说。他与樱井在一起,并不代表他欣赏这个男生身上有些过多的自信,还有他爆棚的正义感。

  “这家伙是不是有点自大的过头了?”樱井突然开口,二宫停下脚,瞪着樱井,“——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我没有!不要猜测我的想法!”

  “抱歉,对不起。”

  “.....”二宫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他们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尴尬而沉默的走了一段路。

  “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樱井又冷不丁地说。

  “我看,”二宫站住脚,刻薄的拉尖嗓子道,“你只是想做正义的伙伴吧?以同情弱小为荣,以此去获得别人的夸奖?”

  话一出口,二宫便后悔了。

  “我没那个意思,不过,”樱井也毫不畏惧的顶着二宫的目光,“你也承认了,你是弱小。”

  “关你什么事,樱井翔?”

  “怎么不关我的事?要不是我,你早就被野口——”

  二宫做了让他自己后悔的第二件事——他一脚踢翻樱井的自行车,随即跨上自己的,扬长而去。

  “少爷,先学好怎么和人交朋友再说吧!”

  冷战持续了三五天,但樱井像是铁了心要跟二宫做朋友似的,过了几天他又开始跟着二宫。

  “你到底想干什么呀?!别老跟着我了!”

  在这段尴尬而沉默的通学路持续了近十几分钟后,二宫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的“无所谓”跟樱井在一起时总是飞到九霄云外,像是正中了樱井的下怀似的。想到这一点,二宫因为激动而变热的脸更加红了。

  “我想和你做朋友。”樱井把手抄在兜里平静的说。

  “为什么是我?找找别人不行吗?”

  樱井站住了脚,“因为,如果我不和你一起玩,那你就没有朋友了。”他不假思索地说。

  “别替我决定我的想法,我不是小学生好吗?不需要别人陪着也可以回家,也可以吃饭,而且我有朋友!”二宫反驳道。

  “不和我在一起的话,野口又会揍你;野口不揍你,别人也不敢靠近你,那你还是被孤立的。”樱井说,“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所以我要和你在一起。”

  太过于理直气壮的回答,以至于二宫愣了几秒才又开口。

  “你到底以为你是谁啊,正义的伙伴吗?”

  “可能是吧,但只要我在你身边,我就会保护你的,我保证。”

  他俩对视了几秒,接着二宫说:“随你便。”

  这下樱井笑了,这个笑容太过于灿烂,以至于二宫不得不扭开眼,他在心底说,傻瓜。

  “nino?”

  在二宫沉默了五分钟以后,樱井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像大梦初醒般的,二宫抬起头,樱井似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闪动着的泪水。

  “怎么了?不喜欢吗?”樱井慌张地伸出手抓住二宫的肩膀,这时第一滴浑圆的泪从他的眼里重重滚落,砸在二宫手中的吉他上。

  二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伸手抹着眼睛,但更多的泪珠从少年的眼睛里涌出,让对面的人更加手忙脚乱。

  “我我我我我错了!”樱井慌乱地翻着兜里的手帕,在那之前二宫一边流泪一边摇头,吐出了一句话:

  “喜欢,从未如此喜欢。”

  少年抓着手帕的手僵在了半空,因为二宫抱住了他,在泪砸在他的脖颈处时,比起泪的滚烫,耳边那人的鼻息更能让他浑身颤抖。

  “谢谢你,sho。”

  当目光触及他时,胸中迅速扩散的膨胀感几乎要让二宫飘飘然了。那个站立在路边的黄发少年:那个随时敢别人打上一架,却时时刻刻对他温声细语的男孩;那个耳机里听着他最爱的XJapan、白衬衫的领口露出锁骨的少年——那是他的樱井翔,他的少年。二宫凝望着他,放开车把,掏出手机摁下快门。

  “nino!”

  这时樱井看见了二宫,他胡乱的扯下耳机,撸着自己无药可救的头发,他欢欣雀跃的朝自己挥着手,在二宫骑到他身前时,他的喜悦几乎从眼里夺眶而出。

  “等很久了吗?”二宫问。

  “没有,我也才放学。”樱井攥着他刚刚拽平的衬衫,“吃饭吗?”

  “我还不饿。游戏厅?”

  樱井笑了笑,他从二宫手里接过车把,默许了少年的提议,实际上,他从没有否认过。

   在游戏厅里输了几把,又赢了几把,接着去了棒球场,其实二宫早就饿了,但他想和樱井多呆一会,哪怕他并不是个好的棒球伙伴,但是二宫愿意给他捡球。因为在那时候,他能感觉到樱井落在自己背后炽热的目光,而当他扭过身时,少年又自以为是地撇过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相比要与自己做朋友时的强硬,现在这人一点都不坦诚呢,二宫想。

  那双在他肩上停留了半天的手,什么时候能落下来?

  陷入暗恋的他,意外的很可爱嘛,二宫想着,忍不住笑了。自己真坏,明明给点暗示也可以,但却偏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在窗户纸还没有捅破的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的看着樱井拙劣的演技,心里得意洋洋。

  都是因为我——二宫再一次因为这种令人窒息的得意感而微微颤抖了。

  夜幕降临了,在磨蹭了三四个小时后,回家的最后一个路口,那盏时好时坏的路灯下,二宫终于听见了樱井的哪句话:

  “我喜欢你二宫和也,和我交往吧!”

  就连愣的那几秒也是他的计划,等待这句话的日子里,二宫千百次的设想过他该如何反应,是激动、是欣喜,还是惊讶?最后二宫决定,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要让那个先开始暗恋的人变成樱井,这样他就不会知道自己从头到尾注视着他拙劣的演技,也不会感到害羞——双面意义上的。

  率先喜欢上的资格,让给你好了。

  “好哦。”在几分钟的沉默后,二宫点头回答道。

  接下来的吻顺理成章,两个期盼已久的人终于得到对方时,积攒的情感可以将彼此燃烧殆尽。谁说少年承受不住如此深爱?在触碰到对方那一刻,他们都知道,彼此有多么想和对方在一起。

  “别走。”樱井拉着二宫的手,他那双看谁都含情脉脉的大眼睛在此刻几乎能把二宫吞噬,“在我家住吧,好吗?”

  “想什么呢!”二宫伸出手弹了弹樱井的脑门,“我可是要回家的,并不是谁的爸妈都在国外!”

  樱井眨了眨眼睛,那瞬间二宫心软了,但他很快将樱井的手甩开,说:“行啦,又不是明天见不到喽,快进屋吧!”

  “nino,以后我要和你每天都在一起,好吗?”

  “好好好。”

  “真的?

  “真的!”二宫忍不住笑了,“满意了吗少爷?快睡觉去!”

  樱井也终于露出了笑,他冲上前,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小男朋友的嘴角,说:“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sho。”

  “知道了,再见。”

  樱井最后一次挥了挥手,再关上门之前,他看着二宫,最后一次坚定而温柔地说道:“我喜欢你,nino。”

  在那一刻,二宫无比期待着明日的来临。

【解释一下关于终点的概念,有点抽象。假设每一个世界的yjx都是一个杯子,那么翔哥做的事情就是打碎所有的杯子,由于世界的能量是稳定的,所以他认为那些失去了容器的能量只能装在“他自己”这个容器里。也就是说,他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存在,宇宙需要他承载能量,因此宇宙不会允许他死去。那么他就是永生不死且强大的存在了,他把这个状态称为“终点”。当然,这些都是瞎编的,没有依据。

 关于世界能量守恒这个设想则来源于英剧致幻旅行。很有趣的一部sf悬疑剧,推荐。】


【磁石】电车终点(16-17)

【磁石】电车终点(14-15)

其实写完上两章的时候16,17已经完成了但我忘了发了......直到今天才想起来(土下座

我是真的烦lft的排版,腊鸡!


正文:


16.苏醒

  

  黑暗里有双眼睛睁着,一个低沉的声音说:“要醒了。”


  “谁?”


  “你。” 


  “我?我正醒着呢。”


   “哦,”那个声音笑了,“不,你没有,因为我还没有醒。”


  “什么?” 樱井朝着黑暗喊,“你是谁?出来!”


   那双眼睛闭上了,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他把手放在樱井的肩上,“我是你,真正的那个。”樱井翔微笑着说,“现在,醒醒吧。”


  是的,樱井正在苏醒,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医院的天花板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惨白,全身打满绷带,但依旧痛不欲生,绑在脸上的氧气罩带子勒得樱井非常别扭,还有床边的花,樱井总觉得有点煞风景——居然是白色的。


  “你醒了?!”


  樱井瞥过头,二宫三步两步从病房门口跨到床边,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此时少年的力气比平时不知大了多少倍,几乎要把他从床上生生揪起来。这下樱井痛的眼冒金星,脱口叫道:“nino!放手!”


  二宫一抖松开手,樱井立刻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缓了半天才抬手指着他哆哆嗦嗦蹦出一句话:“疼!”


  “我差点以为你死了!”二宫尖声喊道,他也跟樱井一样哆嗦着,“你去哪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消失了?到底怎么了?”

  

   “我本来就差点死了!”樱井揉着胸口回喊道,“在我从生死边缘回来以后,你能不能稍微做件好事让我歇一会?”


  他们相互瞪着眼睛,樱井才发觉二宫的脸色也无比苍白,他能想象到,本就身体虚弱的少年这几天几乎没有合眼,劳累奔波让他像张纸片,随时就能倒下。


  “我....”樱井顿了顿,艰难开口道,“是相叶,相叶雅纪,那天他把我打昏,踹下悬崖了。”


  “你.....”


  “我爬上来了,”樱井举起缠满绷带的双手,“本想一死了之的,但一想到你,我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必须活着。”


  二宫闭上嘴,紧紧地盯着樱井,他的眼睛有些泛红,不知是累的还是什么,接着瘫倒般的跌坐在樱井的床上,扑过来抱住樱井的脖子。少年把脸埋在樱井的脖颈中,紧紧抱着他,久久不肯放手。


  “nino,”樱井抚摸着少年的头发低声说,“我现在最畏惧的,就是死亡。”


  托了今井的福,三天后樱井转进在他的医院里,认真养伤。二宫周旋了这一切,将樱井照顾的无微不至,他更没有问樱井相叶杀他的动机,甚至对那件事一点都没再追问。但樱井终于知道了一点,为何那时二宫没有选择把他直接杀死,而是把他丢进地下水沟、推进地铁轨道——他在试探,试探樱井是否真的失去了记忆,是否真的忘了如何使用他的力量。


  没错,就是他那逆天的力量。虽然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樱井已经想起了如何把世界抓在手中撕扯玩弄,那感觉太爽了,像是从水面下浮起的第一口空气,令他几乎战栗。相叶以为他死了,因此樱井不敢再使用这个力量,但他一旦想起那种感觉,就觉得自己像成为了神一般。


  但樱井是畏惧的,他开始害怕自己想起过去的事情,那些杀戮的梦、零散的感觉,甚至头上的疤痕,这些种种都在明示樱井:他的过去绝不美好,一定充满着血腥。没错,他杀了二宫最重要的人,但那是谁?樱井为什么必须杀掉他?


  这些问题在樱井躺在床上时争先恐后的涌进他的脑海,迫使樱井不得不去正视。樱井害怕过去的自己,也更害怕它与现在的自己兼容,到那时究竟谁可以幸存呢?如果过去的他能杀死二宫最重要的人,那么二宫对他来说也是无足轻重。这太显而易见了,曾经的樱井翔是存在着的,但现在的樱井翔是活着的。他们有本质上的不同。


  也一定是从地铁站那时开始,发现樱井失忆的二宫改变了直接杀死他的决定。为什么,他在等待什么呢?难道是在等待另一个樱井苏醒吗?肯定如此,他不甘心于杀死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樱井,二宫一定在等待着,等待樱井跪在自己面前亲口说出这件事的始末,等待着把刀亲手插进自己的胸膛。


  樱井抽出烟点上,望着远方叹息,他竟开始痛恨相叶的仁慈,若不是因为他,另一个樱井不会醒来。如果另一个樱井一辈子不醒来,那二宫会不会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


  “你找死啊?”


  二宫一把从樱井手里把烟夺过来,丢在地上碾了几脚,怒气冲冲地吼道。见樱井毫无反应,怔怔地看着他出神,二宫以为樱井是无视他,更加生气了,尖声说:“抽烟?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能站起来了就以为好了吗?跑到楼顶来,怎么晚上的风没吹死你?听见了吗,下去!”


  这孩子,现在还不知道樱井翔在苏醒。等他的记忆完全恢复的那一天,二宫还会像现在这样吗?那一天可能很快就要来了,可那之前他们两个所度过的日子,又算什么呢?


  二宫还在樱井身前喋喋不休着,于是樱井扔开拐杖,把少年一把拦在怀里,低头吻住了他。这个吻很急躁,却不带什么欲望,只是嘴唇碰嘴唇。樱井把嘴紧紧地贴在二宫的嘴上,两人就这样维持了一会,樱井才松开手。二宫退后几步,他有些强掩羞涩地别过头,耳朵却已经通红。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樱井伸出手把二宫的碎发别在脑后,“对不起,nino。”


  “行了吧,下不为例。”二宫狠狠地瞪着樱井说,“下楼!”


  樱井笑了起来,他捡起拐杖,跟在二宫身后一瘸一拐地走了下去。


  初夏过后,热潮便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樱井出院那天,东京像灶上的蒸笼,热的叫人喘不来气。风水轮流转,樱井突然想起他带着二宫出院时,两人还不太对付,每天时常唇枪舌剑,刀光剑影。现如今那个满头刺的孩子正站在他身边,轻轻地抓着他的手。


  开车来接的人是松本,樱井住院时他也曾来探望过几回,更撞见过二宫,他们二人在外人前也并未遮遮掩掩,即便未做亲昵之举,松本也看出来些端倪。某日松本趁二宫不在偷偷旁敲侧击樱井,樱井懒得废话,直接承认道:“我与这小孩现在算是在一起。”


  “什么?”松本被樱井的直白吓得大吃一惊,“那孩子还没成年!你们差了十几岁!”


  “你这样看我,倒像是我强迫他一样,我可没做什么。”


  “难不成是他主动....”松本的表情略微复杂起来。


  “你情我愿。”樱井淡淡地说,“但是是我先的。”


  此刻松本打开车门,见到站在医院门口这“你情我愿”的一对,脸色有点乱七八糟。“你们两个,”松本指着樱井和二宫说,“公共场合,注意点。“


  二宫终于把手从樱井手里抽出来,迅速窜上后驾驶,樱井无所谓的笑笑,今天气温很高,又是中午,医院前除了松本也没什么人。他拄着拐杖走到副驾驶坐了进去,松本惊奇道:“你不坐后面?”


 “后面是留给少爷坐的。”

  

  从倒镜里望见上车就玩起游戏机的少年,此刻早已插上耳机沉浸在游戏里。


  “行了吧,我不吃狗粮。”松本也笑了,“祝贺你出院,待会去吃饭吗?我请,小少爷来不来?”


  “小少爷不用来,他不喜欢。”樱井又瞥了眼二宫,他还是心无旁贷的玩着游戏机,话语权全权交给樱井,“咱俩就成,正好我们聊聊。”


  “哦~成年男人的话题吗?”


  “没准呢。”樱井盯着后视镜笑道。


  送二宫回家后,樱井同松本去家附近的拉面店坐下了,才入座,他便忍不住抛出问题道:“大野最近如何?”


  “原来你惦记的是他?”松本假装失望道,“看来我也是没地位了。”


  “住院时他没来,我也联系不上他,之前跟他说过一件事,本想再问问的....”


  “什么事?”松本话刚出口,又想起自己的职业,便立即调转话题,“大野去夏威夷了,明天就回国。”


  樱井提起来的好一段心才放下,“哦,这样。”他心不在焉的抓起一枚柿种,“也没什么,不过是我有个箱子,想打开,却记不得密码。之前问过大野,他竟同我说,可以帮我撬开。”


  松本“噗”得笑了说:“这不算玩笑,大野没开事务所之前,是安保公司的技术员,专门开锁呢。”


  “重点不仅是箱子里面的东西,”樱井摇头道,“还有密码。”


  “密码?”


  “大野或许跟你说过吧,我失去了以前的一部分记忆,而那个箱子,正好是与那一部分丢失的记忆有关,如果我想起来密码,那一定能对我找回这段记忆能有帮助。何况,箱子里的东西也是一个重要线索。”


  柿种在手里捏来捏去,最后化成粉末,樱井略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见樱井脸色渐渐变差,松本踌躇了一会说:“不如直接带着箱子找大野去打开吧!”


  “什么?”樱井猛的抬头瞪着松本,“你开什么玩笑?”


  “既然知道密码就可以对你的记忆有帮助,那就直接让大野把密码开出来吧,对他来说,这也不算什么。”松本把手放在樱井的肩膀上,“相信我,翔,你一定能想起来的。”


  二宫不在家。


  这让抱着侥幸心理的樱井有些欣慰,他感觉自己在背叛二宫,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他还是从地下密码箱拖了出来。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樱井想,也许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他扯下一张纸,在上面写到:


 “冰箱里有苏打,晚上吃咖喱乌冬面吧。”


  樱井轻轻地关上了门。


  箱子很沉,但摇晃起来却感不到里面有什么,密码是六位的,这一点有些特别,樱井把它递给大野时,突然发觉自己心跳的很快,快到他的手微微发抖。


  “哦,这种密码箱~”大野瞥了一眼,轻快地说,“也不算难,一会就可以了。”


 “嘿,我就说交给大野没问题吧!”松本拍了拍樱井的肩膀,“翔,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肋骨疼,可能是刚才拎箱子的时候碰到了。”樱井转过头,双眼紧紧地盯在大野手中的箱子上,灼灼的目光几乎能把箱子瞪穿。


  大野倒丝毫没有觉得别扭,双手稳健的拨动着密码锁,用极快的速度进行调试匹配,一时间室内除了锁转动的喀嗒声外什么都没有,安静的有些过分。樱井一眨不眨地看着大野的动作,在开足了冷气的房间里,他的衣襟一分一秒的被汗所打湿,心跳声几乎要盖过耳边的锁声。


   “喀”。


  樱井不禁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黏在从箱子前起身的大野身上,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在颤抖。


  “密码是这个,”大野指着箱子说,“至于箱子,你也自己打开吧。”


  樱井拼尽全力走到箱子前,在看到密码时,他浑身一震,突然捂住头战栗个不停,松本刚要冲过来,却被一旁的大野拉住。


  “328513....?”松本念出密码,“这是什么意思?”


  大野盯着樱井,他就静静地看着樱井从战栗变为颤抖,他大口喘着气,手掀开了箱子,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照片,上面沾着点点凝固后的血迹。樱井拿起它,捏住死死地瞪着,接着他跪倒在地,抱着头打滚,像是疯了一样嘶嚎。


  刀、血、黎明、少年....


 “在没有到达终点之前,不在死在这里。” 


 “这是你的钥匙,你绝不能忘记的东西。”


   .......


  就是在那一天!就是那一天!


  那一天,那个黎明。在头痛欲裂的地狱里,他从地上站起身,血顺着额角不断的流下——那是真正16岁的二宫为他的恋人的复仇一击。他踉跄着,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相册,将里面其中一张照片拿出来,血滴在照片上,染红那张年轻的脸。他在失血的晕眩中拼尽全力掀开地板,把保险箱拎出来,将照片扔了进去。


  “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他用染血的手指拨动着密码,喃喃自语道,“绝对、不能....忘记。”


  绝对,不能忘记自己。


  在失忆之前,他最畏惧的不是死亡,见了太多“自己”的他,最害怕的,是失去真正的他自己!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钥匙,拿到它,就能唤醒真正的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松本目瞪口呆地看着樱井,大野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地上的樱井终于停止了嚎叫,松本刚要上前,樱井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大笑,这是松本从没有听过这样的笑声,就像是世界濒临末日前人类的最后狂欢,在绝望中带着最原始的欢愉和解脱,肆意而疯狂,令人毛骨悚然。


  樱井一面笑着一面从地上站起身,他把相片揉成一团丢开,一脚狠狠踹在桌子上,实木的桌子竟被他踹翻了。樱井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他背过身子,抬起手把袖扣系好、领带摆正,不慌不忙的样子与刚才大相径庭。


  待整理好衣物,樱井慢悠悠地弯腰从地上捡起揉皱的相片,轻轻地把它展开抚平,就好像刚才把它狠狠揉烂的那人不是自己似的。他缓缓转过身,在看到樱井眼神的那一刻,松本几乎打了个冷战。


  这是怪物的眼睛!


  樱井抬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瞬间松本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意,没错,就是杀意。明明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连骨折都还未痊愈的消瘦男人,但松本不可抗拒的畏惧了,在这一刻他突然笃定,这个人,可以掌握他们的生死。在他的目光前,松本被钉在原地,无法移动。


  “离开这里。”


  大野把手挡在松本身前,他就这样直视着樱井,平静而不可动摇地命令道。


  樱井眯起眼,他把目光在大野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开口说:“多谢你们。”


  “恭喜你,”大野抬起的手没有放下,“终于回想起以前的记忆了。”


 

  “不,”樱井微笑了起来,“只是真正的的我苏醒了,仅此而已。”


  他抬起手,手指转动着,把沾着血渍的照片缓缓翻过来展示给大野和松本。这张照片与樱井的锁屏几乎一模一样,照片上还是那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十七岁少年,但这个少年的眼神,与举着相片的人别无二致。


  这双眼如同刀锋般锐利,像神一样高高的蔑视着他们,眼中的冰冷丝毫不加遮掩。




17.真正的秘密


 “我想,我还没有必要去防备我的患者吧?”町田平静地说着,把病例放进公文包内,“别站在门口了,进来坐坐吧,你也很久没来了。”


  樱井从阴影里走出来,自门口缓步走进屋子里,却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他在椅子上款款坐下,像闲庭信步游荡着寻找猎物的野兽,饶有兴趣的端详着町田。


  “我不再是你的患者了,町田先生,”樱井说,“托您的福,我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町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难道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理由吗?”他低着头问。


  “有一件事您说的太对了,以至于我回想起来,不禁要为您喝彩,甚至来特地告诉您。”樱井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将锁屏展示给町田,“锁屏上的这个的孩子,他的确不是我。”


  町田抬起头,在接触到他的眼睛的那一刻,这个冷静的男人也忍不住撇开了视线。


  “您在害怕什么呢?”樱井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像是被揉皱又展平过的相片,“我就如此让人畏惧吗?”


  他把相片递到町田眼前,同手机放在一起。


  “这才是我,不是存在过的那个,也不是活着的那个,而是这个活生生的,站在于你眼前的这个,我。”樱井轻轻地把相片放在桌子上,“而我,就是我最严加看守的秘密。”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


   他想起来了。

  

  一切的开始在那个物理实验室,他记得那天很热,父亲抱着弟弟,母亲牵着妹妹,被冷落的他略有些不开心,因此站在角落里。爆炸发生的很突然,倒塌下来的房梁与墙角形成了一个三角形,让他幸免于难。


  从那一天开始,神给了他一个礼物,并把礼物放在了他的手上。从那以后这双手无数次的撕开世界的纬度,让他为所欲为,让他无所不能,让他蔑视着世间众生,但在那之前,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当樱井刚刚意识到自己可以控制物体的时候,并非是出自他的本愿,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念头,哪怕一个玩笑,都会有让樱井措手不及的后果。在商店橱窗里瞥过一眼的手表,第二天便出现在自己的床头;前一天发生口角的同学的书包,隔天被高高挂在学校的旗杆上......樱井的力量不能受制于他自己,反而牢牢地控制着他,将他逼得几乎疯狂。


  有一天,绝望的少年愤恨地想:若是我没有经历那场事故,又该怎样?


  于是第二天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存在着没有失去父母的、没有被那该死的力量所束缚的、依旧是快乐无忧的樱井翔。除了取代他,少年别无他法,于是他在放学的路上杀了这个樱井翔。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在怀里的人眼中的光渐渐溃散时,他突然意识到他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但那之后的事,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发现自己可以控制住这个力量了,甚至于他可以回到原本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从那时他明白了一点:他拥有的,是魔鬼给他的礼物,这份礼物,需要他自己来培育。


  “知道为什么吗?”樱井在椅子上转了个圈,抬起自己的手细细端详着,“每一个世界的能量都是守恒的,少了一个樱井,这一部分能量就会回到另一个樱井的身上。在同一个世界里杀死的自己,最终会让我变得更强大,更稳定。”


  “仅仅是因为这个?”町田面色惨白的问,“你杀了那么多的自己....”


  “如果我不能控制住它,那就是它控制我。”樱井收回手,冷冷地望着町田,迫使医生不得不别过头,“那么失控的我,下一次会把自己放在哪里?悬崖边、高空上、深海里?还是世界与世界之间的缝隙中?我不要一生活在恐惧里,更不要因为它而痛不欲生!”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不仅要活着,活在自己的掌控中,我的命运抓在我的手里。”他注视着被砸出裂痕的桌面,冷冷地说。


 “那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您是我的心理医生,”樱井收了手微笑道,“我需要向您倾诉,对吗?”


  他垂下双眼,那瞬间有一丝悲凉从双眸里划过,很快却又消逝不见。这一刻町田忽然明白了他的痛楚,何等擅长洞察人心的心理医生脱口而出道:“在记忆苏醒后,你仍然不法自拔,是因为那个还爱着二宫的你牵制着你自己吗?”


  樱井瞪大双眼,他猛地站起身,转瞬间差异和震惊变成了怒火,被戳中心事的他恼羞成怒的挥起手,下一秒町田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拎起,重重推在墙壁上,这一击令他顿时口喷鲜血昏迷不醒。


  “町田!” 


  樱井大吃一惊,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竟使出了如此大的力量,然而在他刚要跑过去之前,一个声音冷冷地开口道:


  “离他远点,樱井翔。”


  樱井回过头,相叶站在他面前,他穿着银色质地的外衣。就像是科幻片中的未来世界使者一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命令道。




  “姓名:樱井翔。编号0125,坐标α轴Ⅰ世界,主世界线为β。罪名:搅乱平行世界间平衡,打乱因果律,导致世界线变动,空间紊乱。违背了2253年时空法三大基本条例第一条:不得破坏宇宙的规则。因此我来阻止你。”


  樱井非笑似笑的看着相叶,仿佛刚才相叶说的那些话与他无关一般完全无视,他走到町田身边,摸了摸他的脉搏。


  “有一件事我要跟你道歉,相叶。”在确认町田还有呼吸后,樱井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说,“我错怪你了,你的确是国家的一份子,你是黑衣人吗?”


  “别把这个当儿戏,樱井翔,我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未来。”相叶的目光随着屋子里踱步的樱井而移动,“你做的事使各世界线之前出现了不可挽回的变动,严重威胁到宇宙的平衡,我们不能放任你这样做。”

  

 “所以,你就是正义的使者?”


  “我不是,樱井。”相叶看起来在极力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这让他有些微微发抖,“但你的确是错误的,你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延续自己的生命。”


  “那你要怎么样,杀了我?像那次一样,把我推下悬崖?”樱井戏谑道,“我是应该感谢你的仁慈,多亏了你,我才幸存下来。”


 “是的,但这次我不会再怜悯你了。”相叶举起手里的刀,身体微微颤抖,“今天,一切都会结束。”


   樱井眯起眼,盯着相叶。


  “没用的,樱井。这个外套,是专门为了你而设计出来,用来克制你的力量的必胜武器。”相叶向前走近了几步,“没有人能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即使是神明也不行。”

  

  “神明?”樱井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相叶,随即大笑起来,相叶诧异的看着樱井,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真的有神明,相叶,那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力量呢?我的人生,从十五岁开始,就永远的结束了,剩下的日子只是单纯的存在着。一开始我担心我的秘密被人所发现,后来我担心无法控制住这个力量的自己又做荒唐事。再后来我的恐惧源于对自身的畏惧。直到终于有一天,我可以抓住我的命运了,换做是你,你会怎样做?”


 

  樱井用锐利的眼神直视着相叶,咄咄逼人地问,这让相叶一时语塞。


  “你不会明白的,你们都不会明白的。”樱井抓起桌上的笔,低声说道,“从我可以抓住我的命运那天开始,我就是自己的神。”


  话音未落,办公桌上的笔筒里的笔齐齐飞出笔筒,像子弹一样朝相叶射来。与此同时,摊在桌上的病例也像拥有生命似的飞舞在空中,一张又一张似锋利的刀刃,在空气中擦出凛冽的风声。


  相叶拎起外套的兜帽,将银色的披风展开,笔和纸片在触到他的身体前,便失去了控制落在地上。相叶一路朝樱井走来,樱井便看着他一动不动,他们用目光进行了短暂的交锋。下一秒先动手的是相叶,他的速度很快,夹着风的空气从樱井眼前飘过,但樱井更快,他竟直接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展开了空间跳跃,接着出现在相叶身后的他一脚踹在相叶后背上,把他踹出老远。

  

  相叶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他很快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有点惊讶,毕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还是不敢相信。知道吗,我们的确都称你为'神'。”他大口喘息着,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愤怒,连语气都颤抖了。


  “我,”樱井投过他冷漠的眼神,“很快就是真正的神了。”


  相叶似乎有些没明白樱井的话,但这不妨碍他用更快的速度冲过来,他们的交锋很快,快到双方的影子都变得有些发虚。但谁也无法占据谁的上峰,在又一次的交手后,樱井先退后了几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住手吧,樱井。”相叶说,“你失忆了一年,在这一年里,你对自身能力的控制力大大削弱了,何况是这样频繁的进行自身移动。你撑不了多久的。”


  樱井把手撑在桌子上,扶着腰喘了一会,“看样子逃也是没有用的,你总能找到我,对吗?”他断断续续地说。


  “直到我的任务完成为止。”相叶毋庸置疑地回答,“否则我将永远留在这里,永远。”


  他突然扯下外套,在樱井还未反应过来前,将它蒙在了樱井的身上,相叶用双臂紧箍着樱井,将外套紧紧包裹住他的身体。樱井在外套下无法使用能力,本能的发力把相叶往墙上撞,两人扭打成一团,但相叶的手从没让外套离开过樱井的身体。很快力气更大的相叶占据了上峰,他在樱井的剧烈反抗中一步一步拖着樱井往窗口边走去。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察觉到相叶的意图的樱井更加大力的挣扎起来,他奋力向前倾倒身体,但在相叶强有力的双臂前徒劳无功,樱井越是挣扎,相叶抱得越紧,以至于樱井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被他生生抱了起来。


 “我只有这个办法了,樱井翔。”相叶的口气中带着不可动摇的视死如归, “只有这样,才能结束一切。”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尖叫和挣扎无法阻挡相叶坚毅的脚步,在相叶几乎要碰到窗沿时,一个声音插进了这场混乱中,并轻而易举的打断了他们。


  “把樱井翔放开。”


  二宫站在门口,他的手中端着一把乌黑的手枪,然而在他说出这句话时,枪并没有指向相叶,而是顶在他自己的下颚上。


  “相叶,放开樱井翔。”少年用低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不然,神乐龙平就将永远消失。”


  樱井望向相叶,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二宫身上,脸色一片煞白,但丝毫没有惊讶之色。


  “博士......”相叶面如土色地开口道。


  “我叫你放了他!”二宫突然瞪大眼睛咆哮了一声

  相叶愣住了,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樱井将胳膊肘狠狠向后顶在相叶腹部,吃了痛的相叶下意识松开双臂,这时樱井双手一扯,把银色的外套从身上脱下扔在一边。相叶下意识的想去捡起它时,二宫开枪打在了他的脚下。


  “不许动。”二宫看着相叶命令道。


  “博士,不要这样。”相叶近乎哀求的开口道,他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一般难过,“我求您不要这样,您还可以回去....”


  樱井退后了几步,他不太明白现在的状况,但他确信这是他所无法掺和的局面。相叶和二宫还在对峙,但很明显二宫从气势上已经压倒了相叶,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相叶突然笑了,随即眼泪顺着脸颊一起流下来。


  “我懂了。”相叶一面流泪一面说,“您,真的像教科书上写的那样,是一个伟人。但,也不过如此。”


  他晃了晃身子,从窗边翻了下去。


 “相叶!?”


  二宫冲到窗边,他看见下落着的相叶身后,一个巨大的裂缝把空气撕扯成两瓣,在他身后敞开,相叶就这样掉了进去,如同落入水中的石子,泛起点点的涟漪,随即裂缝完好无损的合在了一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二宫回过头,在房间的一角,樱井靠着墙瘫坐在地上,单手捂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当他们的目线相对视时,樱井率先展开了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


  二宫举起手中的枪,对准樱井扳开扳机,“十六年,”他用冷静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说,“我们终于见面了,樱井翔。”






TBC.


两个地方,怕大家不懂解释一下:

328513=翔(这个梗可以wb搜索)

相叶是被翔哥给送回自己的世界里了 没有便当


[磁石]电车终点(14-15)

迟来的情人节礼物

听说99%的人都以为我坑了?

上章指路》》》[磁石]电车终点(12-13)


点这里


诸位,情人节快乐

【磁石】电车终点(12-13)

【磁石】电车终点(10-11)


12.梦


  樱井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想把被汗水打湿而黏在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但是四周的雾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已经无法看清自己延伸在浓雾中的四肢。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他抬起腿,却发觉自己仿佛被抽走了力气,全身绵软而虚弱。


  这是个梦,樱井突然明白过来了,但他并不能因此而放轻松一些,因为这不像是一场好梦。死寂中突然飘来一丝风,接着伴随着一股腥咸的恶臭,樱井回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准确的来说,这不是一个人。


  那“人”从胸口已经腐烂的血洞中缓缓抽出一把匕首,与樱井无二的面庞却因为没有表情而显得格外狰狞,他注视着樱井,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已死的亡灵抬起僵硬而沉重的双腿,提刀一步步向他走来。


  樱井觉得尖叫时刻要冲破自己的喉咙,但他还是忍住了战栗,抬起眼直视着“他”,樱井终于注意到“他”胸口上除了血洞外还有一个罗马数字Ⅰ。


  “你是谁?”樱井问。


  “我是谁??”“他”抚摸着胸口的数字重复道,“你不知道吗?”


   樱井摇摇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不,我不知道。”


  一号收起了笑容,他瞪着樱井,生生拉动起脸上僵硬的肌肉,以至于眼珠似乎要从眼眶中被挤出一般浑圆,樱井从不知道自己竟能做出这样恐怖的表情。一号用他充满血色的双瞳盯着樱井,这尖锐的目光里只包含了四个字:恨之入骨。接着下一秒樱井的脖子便被一只手狠狠勒住,耳边响起撕心裂肺的咆哮。


  “你——竟敢!忘记了——!”


  一号抬起膝盖,狠狠顶在樱井腹部,将他踹倒在地,又狠狠踩住樱井的头。他指着自己胸口的血洞,继续咆哮道:“这!这是你留给我的,你怎么敢忘了?!”


  樱井艰难的偏过头,他盯着一号胸前的血洞,忽然明白过来,这个答案太简单了。


  “我杀了你,是吗?”樱井大喊道。


  一号终于提起手中的刀,因为一直紧攥着,他的关节已经有些发白,僵硬的手臂也不住的颤抖,但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欣喜若狂。“没错,你记起来了。”一号欢欣地说,“我还担心你想不起来呢,那样的话,复仇这两个字都没有意义了呢。”


  “不、我没有做过这种事....”


  钻心的头疼如暴风骤雨般突然袭来,记忆混乱的不再像是自己的,现实与梦境相互交织,穿插着过去与当下,甚至于连自己都不敢确信的那些过往碎片,一点点的浮现在樱井的脑海中,组成回忆的拼图。


  “不要骗你自己,你想起来了。”一号扬起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笑,“再见,樱井翔。”他说,“但这只是开始。”


  他手中的刀子深深刺入了樱井的心房。


  “操!”

  樱井睁开了眼,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打湿,他伸出手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胸口,确认那里完好无损后长叹了一口气。他抬起眼,床头电子表的荧光无声的闪烁着,提醒他午夜将至。


  这个梦从遇到二宫和也那天起便反反复复、阴魂不散,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但不知为何,近来樱井几乎夜夜都陷入梦魇中。各式各样死去的自己轮番将樱井杀死,甚至于当他闭上眼时,还能回忆起梦中濒死前的痛楚。


   但樱井并不怕,至少在现在,他毫无畏惧,甚至于死亡。


   然而由于长时间的睡眠不足,樱井的偏头痛日益严重,在最近一次与町田的催眠治疗时,他不得不旁敲侧击出自己的痛楚,町田思索良久,竟给他一个意外的答案。


  “或许找个人陪你睡觉会好一些。”

 

  “什么?别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至少身边有人的话,能在你梦魇时唤醒你。”町田淡淡道。


   樱井难以置信地说:“家里唯一的人就是小屁孩,难道你要我和他一起睡?我该怎么说?”

 

  “怎么不行?”町田笑了笑,“直接同他讲就好了,这是拉进关系的机会呢。”


  下午回家以后,樱井做了一个小时的心里斗争,最终慢慢走到二宫屋子前站在,直到二宫不耐烦的问怎么回事,樱井才把话说出口。


  “nino,你今晚愿意跟我睡吗?”

  


  话出口的瞬间,樱井顿时后悔得不能自已。


  二宫显然没想到樱井居然问出这样一句话,连打游戏的动作都迟疑了一下,他放下游戏机,打量樱井几眼说:“你干嘛?”


  即便是面对二宫,樱井也头一次觉得有些羞耻,但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他干脆横下心又说了一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晚一起睡吧。”


  二宫从床上一下弹起来,古怪的瞪着樱井,表情说不出的微妙,他紧紧咬着嘴唇,眼珠咕噜咕噜的转着,面色十分奇怪。


  “不要!”


   说完,他跳下床,撞开樱井跑出门去。

  

  这应该算是吵架,樱井恼火的想,他掏出手机,对拨通大野的电话,不到十分钟,大野便出现在了他的车库里。


  “有什么办法打开一个密码箱吗?”樱井问。


  “唔,或许我可以试试帮你撬开?”大野回答。


     樱井啧了一声,把车钥匙扔给大野:“开车吧,这个答案作弊。”


  “这很合常理,我很擅长撬锁的,这是一个侦探的基本素质。”大野接着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而且小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没有驾照啊?”


  “说真的?”樱井惊讶地盯着大野,“你多大了?”
 

   “35岁。”大野坦白道,“这有关系吗?”


     樱井想了想认真地问:“你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生活的?”


  “唔,其实松润有时候会来我家住一段,给我做饭什么的....其余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啊。”


    樱井被大野的样子逗笑了,说:“行吧,请你吃饭去。”

  

 “那你的小孩呢?”

  

    想起下午二宫莫名其妙的态度,樱井突然觉得有些烦躁,他踩下一脚油门,在东京街头开着宝马一通猛冲,又在某个红绿灯前突兀的停下。“不知道。”樱井重重地说。


  “.....好吧。”大野识相的迅速换了个话题,“我想吃拉面。”


   吃饭中大野没再提关于二宫的话题,但在结账之前大野却突然说:“我们吃过饭的话nino吃什么呢?”


   樱井是想发火的,但大野的问题令他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便扔下二宫出来的行为,毕竟二宫什么都不知道。他拒绝樱井也并非要惹恼他,不过是正常之举罢了——但樱井还是恼火了,这只能怪他自己。


  “服务员,打包一份叉烧拉面。”樱井说。


   回家时后樱井看到二宫正坐在地毯上专心的用手柄打游戏,哪怕樱井走进来也没转过头搭理一下,换作平时樱井可能直接略过,但今天樱井急需一个是否二宫对他恼火的答案,于是樱井先开口道:“我给你买了晚饭,快吃吧。”


  二宫放下了手柄,似乎是狐疑的看了樱井一眼,接过拉面说:“我不喜欢叉烧。”


  “我随便买的,如果不吃就算了。”


  “没关系,我有点饿。明天不要出去吃,我会做晚饭的。”


   话题僵持了几秒,似乎气氛有些不尴不尬。


  “你来我这里,”二宫又说,“但如果你很烦的话,我不会再跟你睡的。”


  当樱井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的嘴角在不自觉的向上扬起。


  樱井不记得上次与人同床共枕是在什么时候了,在他还没有跟前女友分手之前,哪怕做/爱后,他也会趁女友还在熟睡时偷偷离开。潜意识里神经质般的警惕感让樱井不敢把毫无防备的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因此当二宫走进卧室时,樱井有些紧张。

 

  刚洗完澡的少年身上还带着热气和水珠,他把毛巾胡乱一丢,甩开拖鞋爬上床,直接从樱井平躺着的身体上翻过去,未干的发上滑落的水珠滴落在樱井的脸上。


  “往里点。”二宫戳了戳樱井,“你不会睡了吧?”


  “我没睡。”樱井飞快的回答。


  “等我呢?”二宫把手机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把少年的脸照的有些惨白。


  “别玩了,对眼睛不好。”


  “老妈子。”二宫小声嘟囔道,翻了个身继续玩。


   又陷入了一阵沉默,樱井一直盯着二宫,直到二宫把手机关上,他的视线突然被黑暗填满,导致了短暂的夜盲。


  “你怎么还没睡?”二宫问。


  “我睡不着。”


  “那你想怎么样,”二宫翻过身面朝着樱井,呼吸的热气一下喷到他的脸上,“聊天吗?给我讲讲你的家庭情况?”


  “好啊。”樱井想了想开口道,“我爸爸是在政府里工作的官员,我妈妈是大学教授,她是群马人,所以我会说一点群马方言。我是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我弟弟比我小13岁,小时候我经常给他换尿布。”


  二宫翻了个白眼,在黑夜里他的眼白更加明显,樱井莫名有点想笑,他伸出手摸了摸二宫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少年一动不动,任由樱井的手指拂过自己的脸颊。


  “就这样?”二宫问。


  “然后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们全家去我妈的大学里参观,那里有一个附属研究院,当时有一个仪器出了问题 导致爆炸,除了我,我们家的人都死了。”


  黑暗中,樱井只能感受到二宫略微变急的呼吸声。


  “我对家人的记忆不过15年,所以也没有更多值得怀念和悲伤的事,因为我独自生活的时间都要大于与他们相处的时间。”樱井说,“快睡吧,明天要去学校。”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二宫闷闷地说。


  “晚安,nino。”樱井轻声终结了话题。


   二宫没有再说话。


  樱井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是17岁的模样,踩着脚踏车,在长长的河堤上迎着晚霞奋力疾驰着。脚踏车的后座上坐着17岁的二宫,他用手紧紧地搂着樱井,即便是在梦里,樱井都能听见他尖锐的嗓子发出的笑声。




13.量变

  

  “樱井,印章放到哪里去了?”


  直到上司问起,樱井才想起公章在很久以前他掉进下水道的时候就已经被水冲走了,但是由于那之后没有用到它,樱井竟忘了公章丢失的事实。


  “抱歉,或许是弄丢了。”樱井实话实说道。


  “弄丢了?!”上司的脸色顿时变得格外有趣

  “是的,因为——”


  “樱井翔!”上司狠狠地拍起了桌子,“今天之内找到它,不然你就等着被追究责任吧!”


  弄丢的东西若是能再被找到,又怎么能说是弄丢了呢?樱井叹着气,打通了松本润的电话,把印章的事情大体讲了讲。


  “你觉得追究责任指的是什么?”樱井问。


  “我觉得你会被开除。”松本润说,“不如我再给你弄一个来,政府印章什么的,我们还是有办法弄来的。”


  “今天之内?”


  松本想了想回答:“有难度,不如我们现在去下水道找找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樱井又说:“你知道相叶雅纪在哪吗?”


  “我不知道,你想见他?”


  樱井垂下头,突然笑了笑,说:“多谢你,松润。改天我请你吃饭。”


  他挂断电话,静静坐了一会,天台上很安静,四周没有声音,入夏的空气中浮动着燥热的风。樱井伸出手,从兜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印章,他把玩着印章,闭上了眼。


  身后出现了轻盈的脚步声,如果说步伐能带着味道,那么这个脚步一定是青草味的。它的炙热,好比冬日的一颗太阳,柔软而温和。


  樱井睁开眼,相叶坐在他的对面,正对他咧开嘴笑着。


  “好久不见,相叶。”樱井率先开口道。


  “好久不见,小翔。”相叶回答,他翘起腿,把破烂的牛仔裤捋平,“我想申明一点,我可不是皮卡丘,想召唤就召唤的出来呢。”


  “我当然知道。”樱井笑了笑,把手心的印章展示给相叶看,“所以我需要用钥匙来召唤你。”


  相叶盯着樱井,没有说话。


  “虽然我的记忆还是很不完整,但我大概能明白一些事情了,你想听听吗?”樱井做了一个安抚性的手势,“我不想和你发生冲突,至少是现在。”


  在确认相叶没有进一步行动后,樱井继续说:“我想,之所以你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的这个能力,对吗?”


  他合上手把印章攥紧,“或许是因为这个能力,又或者是因为我用它做了什么,总之你出现了,来监控我、制止我,对吧?”樱井顿了顿,“——关于我可以控制物体的能力。”


  相叶的眼睛里闪过几丝异样的神色,他转了转眼珠,没有否认。


  “所有事都有它的规则,而我违规了,所以裁判出现了,你就是裁判,对不对?”


  “我不是裁判,樱井翔。”相叶终于开口道,“不过你猜的没错,你确实违规了。我们把这个规则称为因果律,只不过我不是维持秩序的人,我的出现也只不过是因为因果律而已。”


  “如果我再使用这个能力呢?你会把我怎么样?”


  “翔桑,你应该明白,打破因果律是很可怕的,就好像坐着时光机去杀死你自己的祖母一样。”


  “你这个比喻真是毫无道理,相叶。”樱井笃定道,“我没有杀死我自己的祖母。”


  “可你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不小心杀死过她呢?”相叶不依不饶地问。


  “够了,相叶。”樱井有些厌倦了与相叶的对话,“你这样说根本毫无道理,你也没有资格对我下定论。我要走了。”


  相叶站起身拦在樱井身前挡住他的去路。“你不能走。”相叶说。



  樱井皱了皱眉,盯着相叶示意他让开。


  接着相叶一跃而起,他的身体以左脚为支点,高高弹起,右腿当空朝着樱井劈下。在这足以把人击昏的一击下,樱井本能的双臂交叉,生生接住,剧痛伴随着骨头的碎裂声袭来,使他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相叶一击不成,又瞬间跳起,掏出一把匕首,向樱井狠狠刺来。


  一阵刮过耳边的风伴随着某个东西从樱井头上擦过,他下意识弯腰躲过了这个横空出现的巨大物体。紧接着这个物体重重拍在迎面刺来的相叶身上,把他重重击飞出去。


  松本从楼梯边疾跑而来,大喊道:“你没事吗?”


  樱井顾不上手臂的剧痛,强撑着站起身走到松本身边,“你怎么来了?”樱井咬牙问道。


  “帮你来找印章啊,没想到还有更大的麻烦。”松本从兜里掏出一把电枪,“还好刚才我把楼道里施工用的木板扔过来给你挡了一下,不然你现在一定会很好看。”


  说话间,被木板砸倒的相叶已经推开木板从地上站了起来。刚才迎面拍来的木板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砸痕,血不断的顺着流下来,樱井甚至有些不忍心去看他,松本捏紧电枪挡在樱井身前,如临大敌般的看着相叶。当他们以为相叶还要有所动作时,他后退几步,直接从天台上跳了下去。


“别过去了!”樱井对松本喊。


  “可是,那家伙——”


  “算了,没事的,他可不是普通人。”樱井苦笑了一下,“松润,麻烦带我去医院吧,我可能有些骨裂了。”




 

  那之后的几天过得风平浪静,相叶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毫无动静,出于安全考虑樱井重新雇佣松本来保护自己。他的右手臂被打上厚厚的石膏吊在脖子上,变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士。


  甚至,在有些时候连一些小事都无法顺利完成。


  “nino,你能帮我扣一下扣子吗?”坐在床边穿了半分钟衬衫的樱井终于忍不住向少年求助道。


  正在叠被子的二宫回过头盯着樱井,冷漠的拒绝道:“不。”


  “.....求你了。”


  “我给你做饭又陪你睡觉,还帮你穿衣服,感觉上我已经变成你母亲了。我和你住在一起,不是为了照顾你。”


  “非常时期非常待遇...就帮我一下,好么?”樱井摇着身体朝二宫晃来晃去。


  二宫皱了皱眉,樱井觉得有时他与自己的表情十分相似,甚至一些细微的小动作,都能做到奇妙的同步。二宫直起身,伸出手帮樱井一颗一颗扣上了扣子。


  “我建议你下次出门时随身带个保镖,免得又被人打成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这是被打的?”樱井笑着问。


  “你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欠揍的人。”二宫脱口而出道。他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太过不假思索,补了一句说:“现在也是。”


  樱井用那只完好的手抓住了二宫的手腕,力气大的二宫叫了一声。


  “你干什么!”二宫想甩开樱井,“放开我。”


  “你对我的了解,永远只停留在过去吗?”樱井说。


  二宫愣住了,他有些颤抖,却不敢再开口,对于这个话题,他一直都避之不及。樱井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步步紧逼道:“你很了解我,但那只是过去的我,你又怎么知道现在的我是如何想的?”


  “我根本不在乎你想什么,放开我。”二宫的声音变得又尖又利,樱井知道这是他紧张时的特点。


  “你看,你对现在的我的了解,都比不上我对你的。”樱井慢慢凑近二宫,“二宫和也,你想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二宫的耳朵红得有些变色,他下意识往后挪动身体,想要躲开樱井。


  “你很矛盾,二宫和也。”樱井继续说,“你对我的过去如数家珍,不肯放手,又对现在的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千刀万剐。是不是很痛苦、很分裂?”


   他松二宫的手腕,手指慢慢抚摸在二宫的脸颊上。


  “不要这样。”二宫终于吐出了一句苍白无力的拒绝。


  “我不能揣摩你的心理,但我知道你绝不是那么坚定,更不是那么纯粹的想要复仇,因为樱井翔这三个字对你来说,意义非同小可吧?”


  二宫瞪着樱井,他已经放弃了与樱井纠缠,甚至是有些顺从地任由樱井的手在他脸上游走,但他的颤抖从未停息。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惊讶,他的嘴唇毫无血色。


  樱井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切,在与二宫这焦灼的斗争中,他似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将少年的内在看透的一清二楚。但他内心的狂喜并不来自于此,而是源于另一种更深切的冲动。


  二宫的崩溃笃定了他的判断,给予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占据在胜利的制高点上时,樱井低下头抓住二宫的肩膀,吻了吻他的嘴唇。


  “你无法拒绝我。”樱井看着二宫说。



TBC.


  .....这真是历史性的胜利


【磁石】电车终点(10-11)

【磁石】电车终点(8-9)

好久不见


10.变数



  “nino,”樱井放下手头的报纸,朝卧室呼唤道,“起来吃饭!”


  没有动静,樱井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上午十点,曾经属于他的卧室房门依旧关得紧闭。樱井站起身走到门前拧开把手,房间内一片幽暗,朦胧见得床上的被子裹成一团,蜷缩成一个小小的人型。


  樱井把窗帘一把拉开,阳光一股脑泄进屋子里,刺得床上的人一阵翻滚。“既然已经醒了就不要躺在床上玩手机。”樱井在床边坐下,“你也该把手机还给我一下了吧?”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有微弱的光从被窝里漏出,把少年的本就苍白的脸照得更加白。二宫扯开被子,把手机随手一扔,幸好樱井手快抓住,才没让自己的手机落得跟二宫一样碎屏的下场。


  二宫扔了手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我不去医院。”


  “你不去,今井就要生气。他气我,我心情不好就不去上班,我不去上班,你修手机的钱就没了。”樱井不慌不忙的开口道,“nino,要不你就继续用摔碎的手机,要不你就起来跟我去医院复查,你想想哪个好?”


  一只腿从被窝里伸出来踹向樱井,被轻车熟路地躲开。樱井站起身捡起被窝里的手机,朝二宫笑了笑:“早饭在桌上,趁热吃。”


  停车后二宫依旧盘腿坐在后座上打游戏,樱井把车停好,转过头从他手里夺过游戏机,无视少年的一脸不爽,说:“快下车,今井桑在等着你呢。”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二宫忿忿地撇嘴,“我不想复查。”


  “我和你一起去也不能让你摆脱复查的命运。而且我今天要上班,再不去上班我肯定要被辞了,我要是被辞了——”


  “你可真是婆婆妈妈死了!”二宫不耐烦的打断道,那边今井已经从医院门口走出来,伸出手示意二宫过去。樱井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宫从后座探过头,从樱井西装内侧的兜里把手机一把拿出来,还没等樱井反对便下车一溜烟跑向了今井。


   近来二宫变乖是个不争的事实,但是他也依然能把樱井弄得时时刻刻哭笑不得。自从推特事件后,没能安静几天,樱井接到学校老师打来的电话,说二宫竟在体育课上晕了过去。


  入学时二宫的身体情况在资料上写的是良好,但樱井也心知肚明,刚刚手术初愈的二宫,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立即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没来得及跟上司请假就来到学校的樱井,第一眼看到的是二宫一脸不高兴的坐在保健室的床上,举着手机对他说:“手机摔坏了诶。”


  樱井:“........”
 

  樱井不顾二宫的反对,强行跟今井预约好复查,等到他从倒镜里看到今井带着二宫进入医院大楼后,才敢离开。昨天因为二宫的事情,樱井连跟请假都没有就匆匆赶去医院,正如所料,上司看见樱井走进来,脸色阴沉至冰点。


  “樱井,昨天是递交报表的日子,由于你的擅自离岗,导致报表没有按时递交,这个情况我会上报给机关高层的。或者你自己去跟领导解释,为什么报表现在还留在你的桌子上。”


  樱井瞥了眼自己的桌子,果不其然上面放着自己昨天忘记带走的报表。


  “非常抱歉,我——”


  上司把文件砰得拍在桌上,一脸不耐烦地说:“我不需要听理由,这次的事已经记了处分。你应该明白原因吧?”


  樱井眯起眼,他似乎张口想说些什么,紧接着他睁开眼睛,直视着上司。某一瞬间,对方觉得有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但仅仅是一刹那后,那样的气息消失殆尽,仿佛只是一种错觉,樱井顺服地垂下头,鞠出九十度式标准的鞠躬。


  “实在是非常抱歉,我会好好处理这次的失误的。”


  克制你的压迫感,町田在第三次见面时对樱井说。


  “我没有压迫谁。”樱井说。


  “你当然不想去压迫谁,只是你的压迫感来自于你本质中对他人包含的戒备与敌视罢了。”町田淡淡地说,“我只是揣测一下,樱井桑,你的包里应该放着一把刀,或者是电击枪之类的东西。”

 
  “我不是针对你,何况你知道,我在一个月之前还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但你要学会克制。”町田说,“和那个孩子住在一起以后,你的戒备心越来越强了,不是吗?”


  “虽然目前他对我没有威胁,但我总要做些准备的。”


  “威胁并不是杀意,何况普通人都是无辜的。”町田直视着樱井,“我没有恶意揣摩人的习惯,但是樱井先生,你应当改变一下自己。”


  樱井眯起眼,町田没有躲闪,过了一小会,樱井挪开眼睛说:“教我方法。”


  催眠从未间断过,虽然樱井自身也并没有对此抱有希望,但是町田作为一个聊天对象是很不错的选择。他总是能一针见血的指出樱井身上的问题,并很快能拆穿他的假面。


  想到这里,樱井突然产生了一丝笑意,他从桌上拿起报表扔进包里,在众人看好戏的眼神中走出门去。他没有继续工作的必要,但他需要这份工作。政府公务员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可靠,并且为樱井的人际交往带来很大的便利——町田交给他的方法很简单,在流露压迫感之前,要先思考更加积极的方面,以此作为克制的手段。


  送完报表又道歉后,时间也到了下午,樱井用街边的公共电话给今井打了个电话,那头却听见今井焦虑的声音:“翔君,这个孩子似乎有些问题。”


  “是术后恢复出现了问题吗?”刚赶到医院,樱井便开门见山地问。


  “不,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现在医院的专家正在讨论,我暂时让他们对外封口,毕竟这实在是太——”今井顿了顿,“太罕见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他怎么了?”


  “他、”今井纠结地组织了一会语言,“他在衰竭。”


  “你什么意思?”


  “翔君,这个孩子的身体年龄已经与实际年龄相差甚远了。”今井停下脚步,“他的器官和身体组织都与同龄人大相径庭,甚至有三倍之差,你能明白吗?外表上看起来他只有16岁,但他的身体已经与四十多岁的人一样了。”


  “这是非常罕见的案例,但不是没有过,按照这个衰竭速度,他应该只能活到30多岁。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的衰竭,只能说这是先天性的不足,我们毫无办法。”


  樱井眯起眼,像是听懂了今井的话,又像是没听懂一样,沉默了很久,“他现在在哪里?”樱井问。


  “在验血室抽血,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觉得——”


  “翼,我先去看看他。”樱井打断道。


  他拍了拍今井的肩膀,朝楼梯走去。


  刚走到一层,樱井便在等候的那排座椅中看见了二宫,他反常的没有玩游戏,只是闭着眼睛用耳机听歌,等樱井走到他身前,二宫睁开了眼睛。


  “我刚才抽了五管血。”二宫伸出胳臂挽起袖子,向樱井展示他纤细苍白的胳膊上因针眼而留下的淤紫,“头晕。”


  樱井在他身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包Meiji巧克力递给二宫,被不耐烦地推开以后,樱井摘下二宫右耳耳机自己戴上。


  “你听的歌很有你的特点。”


  “不适合你就是我的特点。”


  樱井笑了笑:“你知道的吧?关于你自己的事情。”


  少年垂下眼,在这一刻露出不属于他年龄的深沉表情,又很快舒展眉头,接着他把头靠在樱井的肩上,用很轻的声音说:“自动贩卖机里那罐剩下的饮料,被我捡到了。”


  “nino,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二宫抬起脸,“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他笑嘻嘻地说,“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


  他以为樱井会不屑的讥笑,但樱井只是很轻的叹了一口气,把手在二宫的头上摸了摸。


  然而这份温情只维持到病房时就消失殆尽,樱井想要把手机从要回来,但二宫却不放手,两人在不大的病房里展开一场追逐。最终二宫站在床上,高举着手机,像胜利者般一面气喘吁吁一面得意洋洋地挥舞着。


  从昨日二宫突然的晕厥,再到上司对他发的怒气,又听今井说了这样的消息后,樱井的怒火突然间不可抑制。他一把抓住二宫的脚腕,重心不稳的二宫向下倒去,随着这样的动作,被他抓在手里的手机划出一道弧线,像窗外飞去。


  时间仿佛被放缓了,樱井盯着在空中飞驰的手机,一股令他冲动的焦虑瞬间将他填满,紧接着手机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便消失在窗外。二宫瞪大眼睛扭头看着樱井,他偃旗息鼓地跌坐在床上,呆呆地瞪着樱井。


  正在这个气氛僵硬的时刻,房门被推开,今井的脸出现在门口,看见房间里气氛不对,他又想将门关上,却被樱井制止住。


  “有事吗?”樱井冷着脸问。


  “翔君,栉森君现在要去做心电图....”


  樱井伸出手扯起二宫的后领,把他从床上一路拖到今井眼前,虽然不知道二宫做了什么事,今井也看得出樱井强压怒火,便立即带着二宫出了屋子。


  屋子里又剩下樱井一个人,他扑倒窗边,却没能找到消失在窗外的手机。一股无力的空虚感令樱井格外疲倦,他颓然坐倒在病床上,凝视着地板,任由思绪游走。此时此刻,他无比疲惫。

 
  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这是樱井最熟悉的声音,他本不应惊慌,却被这如同惊雷的声音劈死在原地。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樱井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他的幻觉,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种想法,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声音来自于哪里。


  樱井颤抖着双手,从裤兜里拿出了他的手机。



11.痕迹


  来电显示上并没有电话号码,樱井凝视着屏幕,他不想接通,但某种力量促使着他摁下绿色的通话键。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高昂而活泼的声音。

 
  “翔酱,我好想你啊~”相叶雅纪欢快地说。


  樱井哆嗦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以至于几乎要抓不住手机。但他克制住了惊慌和恐惧,或许是因为他本身已经对这一系列变故而感到疲软,这使他能平静的开口发出声音。


  “你要干什么?”樱井尽力使自己抓稳手机,不再继续颤抖。


  “翔君应该明白的吧?”相叶轻声说,“这是第二次啦。”


  宛若一盆刺骨的冷水从头顶泼下,在初夏燥热的天气里,樱井不寒而栗。他明白,他完全明白相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是第二次,他所渴望的东西如愿出现在他的手中。


  似乎是看见了樱井苍白的脸色,相叶的口气换成了安抚性的叹息:“翔君,我说过要远离那个孩子了吧?”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这是偶然吗?”相叶的语气又陡然变得生硬起来,“我原本希望,只要你能远离二宫和也,那么一切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但是已经晚了,你已经——”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在沉默中,樱井只能听见对面传来的急促呼吸声,过了一会,相叶说:“翔君,我真的挺喜欢你的,这是我的真心话。”


  也许是因为大脑中已经塞满各种各样的思绪,樱井已经无暇去思考与相叶的对话该如何回答,听到这句话后,他只是干巴巴的回答道:“谢谢。”


  “你谢我做什么呢?”相叶有点难过地说,“再见吧,翔君,我们没什么说的了。”


  樱井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了电话,他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是相叶的最后警告,这以后他们再次见面时,一定不会像现在一样平和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但是作为医生,我衷心的建议你,不要对他做什么,他现在很脆弱。”今井把咖啡递给樱井,一脸小心而诚恳地说。


  樱井没有接过咖啡,他想开口,但实在是太疲于去组织语音,便推开今井径自走进二宫的病房。不知今井刚才带他去做了些什么检查,二宫竟睡着了,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樱井突然感到胸口发闷,伴随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堵塞感——他本不该这样心软。如果当时他不带着濒死的二宫找今井,那么他也不必周旋于这样的混乱中。但是在电车上第一次见到二宫时,樱井便觉得一切注定要因为他而改变。


  他伸出手,刚想要触碰一下二宫毫无血色的脸颊,二宫便睁开了眼睛。樱井来不及把手指收回去,手指尴尬的停在了离二宫脸颊几厘米的地方。


  “你要做什么?”话刚脱口而出,二宫似乎是想起自己刚才闯的祸,讪讪的收回刚才咄咄逼人的样子,闭上嘴可怜巴巴地盯着樱井。


  樱井本想把手指收回去,突然脑子一热,把手指在二宫脸颊上慢慢划了几下。二宫的皮肤比他想的更凉,因为胶原蛋白而柔软光滑的脸颊触感很好,樱井收回手,说:“你为什么要接近我?”

 
  二宫抬起眼盯着樱井,有那么一瞬间,他提起一口气,似乎要张开嘴巴把某句话脱口而出,但仅仅是那一秒后,他撇开头,一言不发。


  “你想故意激怒我吗?”樱井问。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扔在二宫胸口,“给你吧。”


  二宫下意识的接住,看清是自己刚才甩出窗口的手机后,他抖了一下,抬眼瞪着樱井,眼中净是震惊。


  “我从楼下捡回来的。”樱井在床边坐下淡淡的说,“只要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会满足你。”


  二宫脸色铁青,他似乎是经受了极大的打击,不住地发抖,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如果我要你去死呢?”


  樱井伸出手,把被子拉到二宫胸口,“那我就去死呗。”樱井说,“但你现在舍得吗,nino?”


 


  “你的小孩胳膊肘上有个伤疤。”大野说,“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吗?”樱井瞥了瞥头,把目光从汇率新闻上移开,“——他也不是我的小孩。”


  太得意忘形了,樱井心里默默地说,他放下报纸,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一边盯着大野。而大野正慢吞吞的用他纤细的手指在一张纸上随意涂抹着,碰巧撞上樱井的目光,立即喜笑颜开。


  “我是侦探啊,翔君。”大野的话听起来毫无说服力,“这点小事还是能搞清楚的,比如翔君的后脑上也有伤疤,这样的事我都知道。”


  “如果你很无聊的话,可以找町田去,而不是调查我。”樱井冷冷地说。


  “所以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呢?”大野不依不饶地问。


  “我不知道,忘了。”


  大野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叹气,仿佛在遗憾樱井的记忆力,他拍拍裤子站起身,难过的说:“翔君,你真的对自己一点也不关心啊。”
 

  “所以小屁孩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才问翔君你。”大野停下笔,似乎在斟酌线条的走向,“你不是很喜欢那孩子吗?”


  樱井被咖啡呛了一下。“你怎么会看出我喜欢那小孩?”他好笑地问。


  “感觉呗,侦探的感觉总是很准的。”大野眨眨眼,把画从桌上拿起来递给樱井,“他现在还好吗?”


  “非常好,早就满血复活了,整天闹着说要出去玩。”樱井心不在焉的接过纸,心里想着晚上要买什么做晚饭。


  “不上学了?”


  纸上画着的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在天空中挣扎着向下坠落,令人看得莫名心悸。“由着他来吧,毕竟、”樱井把画扔在一旁,生生截住了下半句的话头咽回肚子里,站起身说:“我该回家了。”


  大野扭过头,似乎并没有对樱井的下半句话产生什么兴趣的样子,他弯下腰在抽屉里扒拉了一会,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递给樱井。


  “千叶附近的温泉旅馆,去年冬天和润一起去过,如果想出去玩,我推荐这个。”他认认真真地说,“画也要收下。”


  樱井接过来,投降般的笑着说了声谢谢。


  踏进屋子里的瞬间,樱井先是被一股浓郁的香味所填满,他拎着刚买的章鱼烧走到厨房,就看见二宫拿着汤勺站在屋子里。自从手机事件后,二宫也似乎收敛了许多,这段时间只是在家里呆着打游戏做饭,日常最活跃的事情不过是与樱井斗嘴。


  理性告诉樱井这不正常,但感性让他多了几分对二宫这个将死之人的怜悯,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毕竟他自从与女朋友分手以来,两年间第一次回家后还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的确,顺从的二宫能让人舒服到极点,当樱井坐在沙发上时,他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接着樱井注意到了桌子边上放着的吉他,他抬头好奇的问道:“吉他是从哪里来的?”


  “前几天今井借给我的。”


  “你会弹吉他?”樱井把吉他拿起来,手指撩拨过弦,吉他发出阵阵没有音调的乐声。


  “自娱自乐的爱好。”


  “我以为你只喜欢打游戏?”樱井随口说。


  二宫放下勺子走到樱井身边坐下,从他手中把吉他夺来,他调了调弦,从兜里摸出一枚拨片,手指在弦上滑动时,音乐已经自吉他中流了出来。


  这是一首樱井没有听过的歌,曲子很慢,一点呼之欲出的悲伤在音符中流淌,但二宫只弹了一会便把吉他又扔还给樱井。“锅要糊了。”二宫走回厨房说。


  樱井有些意犹未尽,或许刚才的曲子应该还配上一段歌声——他常常听二宫独自轻声哼唱,少年的声音唱什么都很动听,但是他更希望二宫能亲口唱给他听上一首。


  “这是什么歌?”樱井问,“弹得很好,但我没听过。”


  “我自己写的,以前写过很多。”二宫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在油烟机的噪声中有点断断续续,“汤做好了,吃饭吧。”


  樱井从沙发上站起身,在餐桌前面对着二宫坐下,同时直勾勾的看着二宫。少年比他矮上一些,纤细的身体和苍白的皮肤更显他的瘦弱,在家时他偶尔会穿樱井的衣服做居家服,走起路来格外单薄。


  “为什么你一直在看我?”二宫问。


  被突然拆穿的樱井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想不想去温泉?”


  “诶?”二宫愣了一下,“温泉?”


  樱井有点后悔把这件自己都没有决定的事说出来,但现在为时已晚,他从兜里拿出大野给自己的传单递给二宫,说:“千叶的温泉,听说很不错。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玩吗?”


  二宫有些惊讶,他似乎也没料到樱井如此轻易地同意了自己的提议,“好啊,但是、也不是很着急嘛。”他像是有点开心地笑了笑,伸出手指着章鱼烧说:“我想吃那个。”


大概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少年这样的微笑,樱井也不例外,他的心很快软了下来,刚才略微的烦躁烟消云散。即便二宫能令他时常火冒三丈,但一旦他顺从下来,便可以令自己百般舒适。
 

  定下行程之前,首先迎来的是二宫的生日。这是樱井无意间曾听二宫提起过的,习惯性默默记下后,便因为诸多事情而暂时搁置了它,但关系缓和后,樱井却对这件事格外上心。或许是因为这对二宫与自己的关系有很大帮助,但实际上樱井内心里默默希望二宫可以对自己存在着那么几丝好感度,虽然他知道这是痴人妄想。


  于是樱井在二宫生日那天送给他一把刻着“N.K”的吉他,这礼物是他思索了两个星期才慎重做出的决定,但是樱井并没有二宫能喜欢的把握,直到二宫拆开它之前前,他的心都是悬着的。


  “你喜欢吗?”樱井有点急迫地问。


  二宫把吉他拿起来,仔细的摸了摸上面刻着的两个字母,他像是在回忆什么一样,眼睛慢慢变红,有一瞬间樱井觉得他的眼泪似乎要夺眶而出,但很快二宫便恢复了情绪。


  “我喜欢啊,谢谢。”二宫盯着樱井的脸,轻轻地说,“在我真正18岁的时候,收到的礼物也是一把吉他。”

 
  二宫把手指抚摸过弦,波动着弹出音乐,这次他开口唱起了歌,这是一首十分悲伤的歌曲,樱井仍然不知道它的名字,但这次他突然没由地感到了一阵心痛,就好像少年一般。


  二宫哭了,又像是在笑,眼泪从他发亮的眼睛里一颗颗的砸下来,划过脸颊,坠落在他的手背上。樱井伸出手,轻轻把少年手上的泪痕擦去,然后把手覆在二宫的手上,他并无它意,但当少年抬起头望向他时,樱井立即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但樱井并没有把手收回去,他抓紧了二宫的手,力气大的二宫无法抽回去,接着他急迫地问:“这首歌有名字吗?”


  二宫垂下眼睛,他已经放弃了与樱井挣扎,任由他捏住自己的手。“痕迹。”他说。


  “是为了纪念谁吗?”


  二宫别过头,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谁?”樱井又加大了手的力量,穷追不舍道。


  “就算说出来,故去的人也不会回来。”二宫盯着樱井一字一句地说,“放开我吧。”


  樱井松开力气,抬手用拇指把二宫还挂在脸上的泪痕慢慢抹去。“生日快乐,二宫和也。”他说。




TBC.


惊了 用了三年的码字软件居然倒闭了 大纲丢一半.....:)

自从出国以后我就是活脱脱的一个非皇 

其实已经回国了 今天飞机落地

但这依旧改变不了我挺进非洲的事实(怒砸电脑

吓得我换了个logo图片

异类者(下)

上章指路:异类者(上)

没坑



  透过松本办公桌后面擦的发亮的窗子,二宫能看到街上蠕动着的人群,从25层的高楼向下俯瞰,也不过只是一群群黑点。二宫不禁想起一句话:“这社会是个蜂巢”,继而又立即想起了说出此话的人,他甩甩脑袋,连忙把自己从漫无目的的联想中抽出。


  “松本,你还没算好吗?”二宫盯着已经坐在电脑前十分钟的松本问。


  “快了,”松本继续飞快的移动着手指,“你有多久没接灭门的活了?为什么突然要做这种事。”


  “我想换换心情,”二宫回答,“不要打岔,赶紧给我资料。”


  门被大力的打开,门口出现的人是相叶,他背着包走进来,打扮的像是要去爬富士山一样,严阵以待。


  “相叶,做掉一个黑道头头需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吗?”二宫百赖无聊地转着桌上的笔。


  “很有必要,我是安全第一派。”相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嘟囔着累死了之类的话,突然想起什么直起身,“nino,有人在门口找你。”


  “嗯?”电脑前低头的松本抬起了脸,“谁?”


  相叶正要再开口,门自己打开了,出现在门口的人低下头,轻轻地说了句“打扰”后走了进来,他的动作非常自然,那句“打扰”听起来与“我回来了”毫无区别。


  樱井脱下外套,站在办公室中间,脸上挂着他一贯优等生式的微笑。


  “你,”二宫盯着他,“来做什么?”


  “松润,我们很久不见。”樱井越过二宫,朝办公桌前的松本打招呼。


  “很久不见。”松本打字的手停了一下,又很快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谁让你来的?”


  二宫眯起眼,伸手抓住一旁一脸状况之外的相叶,他弓起身体,一眨不眨地瞪着樱井。


  “大野给你的信。”樱井从包里拿出一封信封放在松本桌前,松本拿起信,他没有打开,捏起一角把信一片片撕得粉碎。


  “把我的反应原封不动的告诉他,谢谢。”松本说,“还有事吗?”


  樱井笑了笑,“我还有个私人请求。把二宫先生借我一会。”


  松本抬起头,先是盯着樱井,又把目光甩在二宫身上,他很快又低下头,专注于电脑屏幕。


  “那我们走吧,二宫先生。”樱井看着二宫说,他的话语中包涵着不可抗拒的压迫力,二宫站起身,跟随樱井走出门去。


  “把安全带扣上。”


  樱井用钥匙发动着汽车,但二宫坐在副驾上一动不动。引擎启动后,车子微微颤抖着,樱井叹了口气,伸过手扯出二宫右肩旁的安全带,扣进槽内。


  “你找我有什么事?”二宫问。


  “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你只回了我三次邮件,我希望和你见一面,但你从没有答应过我,所以我只能自己找过来。”樱井回答。


  “你的口气就好像得不到学长答复的女高生一样矫揉造作。”二宫嘲讽道。


  “你是因为松本与我有故交而生气吗?”樱井问。


  “自作多情,松本与我无关。”二宫转了转眼睛,“但我确实好奇这些事。”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智君和松本以前交往过,我和他是在那时认识的。”


  二宫抖了一下,车子在此时恰好停下来,路口的灯由绿变红,二宫扭过头瞪着樱井,他突然觉得视线有些眩晕,话语挤在喉咙处,却无法出口。


  “陈年旧事而已,不过以松本的性格,他到死都不会说出来。”路口又一次变灯后,樱井松开离合,“智君倒是无所谓,只不过他现在想跟松本合作。”


  “死灰复燃?”二宫半晌蹦出这个词,他的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


  “那倒不是,”樱井转过头笑了一下,“智君一直都喜欢着松本。”


  车厢内被沉默笼罩了五分钟。


  “这些....”二宫终于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和我有什么关系?”


  “让大野与松本合作,是我提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樱井抬起眼盯着二宫回答,“我说过,我不会接触自己不感兴趣的人。”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只跟着松本干,”二宫把头靠在玻璃窗上,“我讨厌改变。”
  

  “那你讨厌我吗?”


  “你很喜欢直球,樱井先生。”二宫盯着窗外,“我们要去哪?”


  “智君的画廊。”

  
  “情报贩子的画廊?”二宫呲笑道,“听起来很讽刺,但我没兴趣。”


  红绿灯又一次变色后,樱井伸出手,从后座扯过来一个纸袋,丢在二宫怀里。“给你的。”樱井说。


  “谁、”二宫抽出纸袋里印着勇者恶龙的盒子,“谁告诉你我喜欢这些的?”


  “信息交流才是这个时代的手段,何况,业内都是这样说的——‘二宫除了甩刀子外,更擅长打游戏’。”樱井捏起嗓子,一本正经地转述道,“现在,去画廊吗?”


  二宫把盒子塞回袋子里,“去。”他轻快地回答。


  大野智坐落在银座的画廊超乎二宫的想象,出于工作,二宫曾出入于这样的高级消费场所,但真正因为私下的事情来还是头一遭。进门后,二宫便被画廊门口墙角摆着的怪异机器人吸引过目光。


  “你在看它吗?”樱井立即抢答式地问道。


  “很特殊,”二宫围着机器人左右看了一圈,“你们画廊还卖这种、雕塑?”


  “不,智君自己做的,他说这是装饰品。”樱井转了转眼珠,“反响还不错。”


  二宫眨眨眼,向画廊里面继续走了进去。相比一般的画廊,这里的画品摆放更趋于画廊主人的心情,但二宫承认,大野的确很有艺术天赋。他在一副没有价签的巨大的海马前看了一会,问了樱井,才知道这也是大野的手笔。


  “我第一次知道卖画的还会自己画画。”


  “二者皆可,就像杀人者也可以救人,都是一样的。”


  “这比喻真糟糕。”


  二宫停下脚,樱井也在他身后站住身。


  “如果我答应和你们合作,松本的立场会很尴尬。”二宫从袖子里抽出一把蝴蝶刀,随手耍来耍去,刀骨在他的手上翻飞。


  “智君会解决松本的事情。”


  “那你,”二宫抬起眼盯着樱井,“你是来解决我的吗?”


  “我不是,我也没有资格,”樱井也直视着二宫,“我们的立场都是一样的。”


  “你跟大野说,我挺喜欢他的画的。”二宫把脸扭过去,“改天可以见见。”


  他停下把玩刀子的手,把刀递给樱井,樱井接过刀,二宫顺势把他西装口袋里的枪抽出来,他举起枪看了看,放进自己兜里。


  “成交。”樱井说。





  二宫低头看着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地毯,纤细的毛料说明了它的价值不菲,他退后几步避开被血渍染红的部分,不由得开始思考起清洗这样一大块面积的地毯需要多少钱的问题。


  二宫从怀里掏出手机,那一端传来樱井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


  “你一定要在我刚干完活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吗?”二宫又退后了几步,避开刚才被他干掉的女人白皙的脚腕,这双脚正浸泡在缓缓流动的血中。


  “哦,抱歉。”樱井毫无诚意地说着对不起,“你在哪?”


  “我在哪有必要告诉你吗?”


  “我想,晚上我们可以见一面,如果方便的话,我去接你。”


  二宫忍不住笑了,“我在京都啊。”他踢开身前家主的胳膊走向玄关,“你来接我?”


  “为什么去那里?”樱井有点惊讶。


  “我们杀手可不像你们,我们也要出差,目标在哪我就要去哪。相比以前现在已经好多了,几年前,我连柏林都去过,那家伙居然跑到德国去避险,真有他的。”


  樱井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有穿透力,似乎是二宫的这段话戳到了他的笑点,他一直笑个不停。二宫翻了个白眼,走到玄关弯腰穿鞋,真正与樱井熟络起来后,他才发现他的笑点低到无药可救。


  “你现在要去哪?”樱井终于停下无休止地大笑问道。


  “去做新干线,不过九点之前可以回到东京。”


  “那么,”樱井停顿了一下,“我JR站去接你。”


  “你就这么想见我吗?”


  樱井在电话那头郑重其事地说:“说实话,我想见你,现在就想。”


  二宫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扭头望着身前的血泊和死相诡异的尸体们,他注视着流成溪水般的血液,半晌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咧出了一个奇异的弧度。


  几个小时后,二宫踏进了樱井的家。


  “我以为你家会很干净整洁呢。”二宫一屁股坐在樱井的沙发上,在茶几前面,樱井也铺了那种价值不菲的地毯。


  “我长得很像这种人吗?”樱井从冰箱里扔过来一瓶啤酒问。


  “大概是松本的影响,导致我觉得所有像你这样的人都是完美主义强迫症。”


  二宫看着脱下正装的樱井站在自己眼前,他穿着灰色连帽衫和迷彩短裤,几乎土的掉渣,二宫脑子里蹦出这样的形容。


  “哦,我不太在意这些的。”樱井也在二宫身边坐下,他伸手拨开茶几上各种企业管理相关的书,从里面抽出电视遥控器,二宫不禁咋舌。


  “你有自理能力吗?”二宫问。


  “应该没有。”


  二宫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樱井翔冷漠决绝的形象这一刻在他心里土崩瓦解,余下的只有眼前穿着土到爆的衣服抽烟的中年大叔。樱井捏着烟,连解释都懒得说,翘腿坐在沙发上慢慢抽着烟。


  视野突然一片黑暗。


  停电——当二宫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他做出了这样的判断。电器们停止了工作四下一片安静,二宫的耳畔只留下自己与樱井的呼吸声,他们坐在黑暗里,谁也没有动,唯独樱井手上未熄灭的烟头还闪烁着零星的红光。


  “喂,怎么回事?”二宫问。


  樱井把手中唯一的火光在烟灰缸上摁灭,这时二宫已经能从黑暗里辨认出他的轮廓。樱井没有说话,此刻气氛突然变得异常奇怪,不知为何,二宫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喉咙干涩,心神不宁。


  樱井的衣服与沙发摩擦着发出声音,他靠近二宫,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接着二宫感觉到他的嘴上贴了一个柔软的东西——樱井的嘴唇。二宫心里有个声音说话了:终于。他听见了,于是他自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终于。


  四周浮动着属于樱井的味道,二宫不清楚他用的是哪一款香水,但他觉得很香。樱井的头发有点长,蹭在他的脸颊上,二宫伸出手摸了摸发尾,蓬松而曲翘,也带着樱井的味道。


  樱井伸出舌头,舔了舔二宫的嘴唇,于是二宫张开嘴,让樱井探进去,他闭上眼,思考着为什么樱井的嘴里也有他的味道这个问题。他把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将樱井压在沙发上,两人相互紧紧地搂着接吻。


  “你好香,nino。”


  樱井抽出手抚摸着二宫的脸,在黑暗里二宫看不到他的表情。


  “接下来怎么办?”二宫问。


  “哈哈,”樱井用低沉的声音笑出声,“nino,你听说过那句话吗?舌吻以后,除了上床,做什么都很尴尬。”


  “这是什么鬼话,”二宫从樱井身上直起身,“不过还挺有道理的。”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卧室,电还是没有来,二宫把衣服一件件脱掉,他在黑暗中隐约看见樱井的身体,炽热的躯体向他压下。二宫闭上眼,把手从樱井背后划过,他长吐长吸,把自己想象成一只鲸鱼,就这样沉入深深的海底。


  二宫是被自己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当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时,他迷茫了一下,翻身看见身边的樱井后,昨夜的记忆活灵活现地复苏过来。他自己唱的铃声还是锲而不舍地响着,来电显示上写着“松本”,二宫摁下了接通键。


  “你在哪?”


  松本的声音有些焦急,昨天晚上回东京后,二宫理应去找他,但松本直到早上都没有等来他。身侧的樱井翻过身睁开眼,他也终于被二宫吵醒了。


  “我在樱井家。”二宫打了个哈欠说。


  “樱井家?”松本惊讶地问,“哪个樱井?”


  “除了樱井翔以外,我和你还有共同认识的其他樱井吗?”
  

  松本抽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会在他那里?”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语气有些惊慌。


  “谁啊?”樱井问。


  “樱井在你旁边?”松本敏锐地听到了声音,“你们在干嘛?”

  
  “在你打来电话之前我俩在睡觉。”二宫丢给樱井一个眼神。


  “你?!”松本终于抓住了话里的核心,“你和樱井睡了?!”

  
  “天地良心,松本,是他睡的我。”

  
  松本没再说一句话便挂断了电话,二宫把目光瞥向樱井,后者挑挑眉,说:“改天我去跟他解释。”


  二宫向上拉扯着被子呲笑起来,一种令他几乎战栗的欢愉从他心口涌出,迫使他凑近樱井,亲吻了他的嘴唇。


  “随你便。”他欢快地说。





  如果这世上有躲避投掷物品大赛的话,樱井一定能拿个世界名次,当他轻轻弯腰躲开松本丢过来的墨水瓶时,二宫想。接着墨水瓶在墙上碎成一大滩深蓝色的水花,二宫发出了一声并不真诚的惊叹,松本把西装扣子解开,又坐回办公桌前。一个杀手居然拿墨水瓶砸人,这算什么道理?


  “松润,这很危险。”樱井说。


  “翔君,”松本把电脑合上,“看起来你做的很不错。”


  “就一般般。”


  松本明显的皱了皱眉,他常把喜怒放在脸上,与外表相比这举动有些单纯的过度,因此反倒引得二宫想笑,于是他捂住嘴,假装什么都没有做,这时松本把目线瞥了过来。


  “二宫先生,你能解释一下这三天你去做什么了吗?”


  “休假,你欠我三天带薪假,松润,你没忘吧?”


  “没有,那你无名指上的是什么?”


  二宫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银色的金属圆环,抬起头确认般地说:“这是戒指。”


  松本举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他把目光在樱井与二宫之间游荡,“你不要回来了,”他对二宫说,接着又转向樱井,“你也是。”
   

  “按照常理来说,我应该失业了,是吧?”二宫坐进副驾驶,嬉笑道。


  “我觉得是。但是,你可以先住在我这里。”


  “听起来挺好的,但是你也不亏,”二宫把头转过来盯着樱井,“进展好像有点快?”


  “帮你找活。”


  “成交。”


  樱井拿起手机递给二宫,“看看吧。”他说话时,骨节上的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略微刺眼的光。


  第二天,二宫站在大野的办公室里。


  “从今天开始,我跟你干,大野先生。”二宫说,“按我原先的待遇,普通的活六成,特殊情况再议,每单结束休假三天,包保险和退休金。”


  大野把眼睛拖到二宫身后的樱井身上,“翔君觉得呢?”他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般开口发问。


  “我觉得挺好。”


  大野揉揉鼻子笑了起来,“哎呀,我不该问你,你俩是一边的嘛,”他眨着眼睛,“翔君抛弃我了。”


  “我没有,智。”樱井笑了笑说。


  “但你居然买了戒指送给别人,我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我也以为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二宫插嘴道。


  “我认为,戒指是送给你所认同的那个人的一个证明。我认同二宫,我也喜欢他,所以我送他戒指,这是很合理的。”樱井认真地解释道。


  “是啊,不过你们本来就是同类嘛。”大野伸出手指着二宫和樱井,转瞬又换上漫不经心的微笑面向二宫,“欢迎加入,nino,你耳朵红了诶。”


  二宫抬起头,不知朝哪个方向瞪了一眼,没有说话。


  


  夕阳从窗子外面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投射出影子与光的色块,明天的天气应该会很好,二宫注视着窗外血红的天空想,前提是他还能看得到明天的太阳的话。


  左臂上的灼热不断刺激着神经,因为刚才一枚子弹从大臂贯穿了过去,这算最糟的情况——二宫不擅长右手用刀。他闭上眼,把身体靠在墙壁上,头脑里还不断自动重复着刚才乱糟糟的景象。


  这个目标的来历很普通,资料上看起来不过是个因为乱写东西而触犯到某些大人物利益的无脑记者罢了。二宫跟着他来到他公寓下面的地下停车场,在他掏出钥匙打开车时从后面扑了过去,然后二宫便被击翻在地,他看见记者用黑色的枪口指着他,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一股冲击力让二宫身体后仰,他的意识在这种情况下竟异常清醒,二宫打了个滚从地上站起身丢出他的刀,趁第二颗子弹飞来之前从记者面前逃开,朝消防楼梯飞奔而去。


  二宫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变成目标的这一天,这样想想,他竟忍不住觉得有些搞笑。记者的穷追不舍超出了他的想象,二宫不擅长运动,但这时他只能使出全身的力气逃命,左臂依然在流血,不知爬了多少层楼后,二宫终于找到一个空屋躲藏。


  电话在口袋里又一次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好在每次工作时二宫都会把手机静音,他用右手从左裤兜里掏出来,不出意外,来电显示着“樱井翔”。


  “喂,nino?”


  “你怎么总在我工作的时候打电话?你好闲啊。”听到樱井的声音时,二宫不禁有些想要哭泣,但他也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竟还能瞎扯。


  “nino,你这次的目标,不太对劲。”


  “我已经发现了。”二宫用脖子夹住电话,把衬衫撕开,一圈一圈缠在胳膊上,“我要痛死了。”


  樱井沉默了一下,又开口说:“你在哪里?”


  “那个记者的公寓,大概是第九层。他有枪。”


  “你伤在哪里?”


  “左臂。”


  “能撑多久?”


  “最多二十分钟,现在他还没找到我。”


  夕阳红的如同能滴下血一般,浑圆的太阳在地平线上缓缓下沉,如同在水底慢慢下沉的球。疼痛和灼热不可忽视的阵阵袭来,另二宫的头脑有些昏沉。


  “别死,”樱井说,“我会救你的。”


  “我尽量。”二宫握着电话,他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时间似乎在电话挂断那一刻被暂停了,太阳停止下沉,四周没有动静,流淌的时间仿佛被浆糊黏住,二宫开始喘息,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耳膜中传来短促而清晰的爆响,二宫睁开眼,盯着门口,枪声又响起了大约几次,接着是皮鞋磕在地板上特有的清脆声音,门被大力撞开,樱井手中的枪还冒着隐约的硝烟。


  “nino,我来了。”樱井站在门口看着二宫说。


  “好快,我以为你要很久呢。”


  樱井没有接话,他大步走过来,抱住了他。


  由于枪伤,二宫暂时停止活动在家修养,幸好与樱井住在一起避免了更多的麻烦,虽然那之后二宫也没见过外人,但今天樱井出门后,大野意外的出现了。


  “你来做什么?”二宫问。


  “探病啊。”


  “还有呢?”二宫侧身把大野包中的纸袋抽了出来,“这是什么?”
   
  
  “哎呀,nino,你怎么总跟翔一样呢?”大野撑起下巴不满的说,“这多没意思。”


  “我觉得挺有趣。”


  纸袋里是一盒游戏,二宫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让松润自己给我送来。”二宫把纸袋扔回大野包里说。


  “好吧,他还有句话让我转述。”大野挠挠头,“‘这几天不算在带薪假里。’就是这样。”


  二宫终于忍不住仰起脖子大笑起来。

  



  
  “如果还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会做杀手吗?”樱井问。


  “如果还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会做推手吗?”二宫反问。


  “会。”樱井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能遇到nino了。”


  “真没水平。”二宫嘲笑道,“尤其在这种场合下,0分。”


  樱井低下头,把打空的弹夹从手枪里退出来,从后腰抽出新的弹夹替换进去,枪管依然还在发热,他甩甩手,把枪递给二宫。


  “干嘛?”


  “我还有一把。”樱井说,“你拿着这个。”


  二宫接过枪,盯着樱井。“怎么办?”他问。


  “你是指我们该怎么从这个全是灭我们口的人的地下室逃出去,还是指现在该做什么?”


  “二者皆是。”


  樱井忍不住笑起来,又马上捂住嘴,他的嘴角在流血,那是刚才被一拳打上去留下的痕迹。从被劫持到这个鬼地方开始,樱井自始至终都很冷静,二宫甚至有些怀疑这一切是樱井事前安排好的,或许下一秒,他就会拍拍手说“结束了”。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被绑架了,目的大概是灭口。但直到樱井从身后掏出手枪对着眼前的人一枪爆头为止,二宫都没有一点实感。他恍惚地站起身,跟着樱井一路狂奔出门,子弹在狭小的走廊里横冲直撞,在他们冲进楼梯之前,樱井居然往身后丢了一个烟雾弹。


  “你身上究竟都带了些什么鬼东西?”二宫忍不住问。


  “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会用上的东西。”樱井把领带解了下来回答。


  “难道你总遇到这种情况?!”


  “不,”樱井摇摇头,“但我猜到了,跟我们都有关系、并且牵扯到某些人的利益的事情。”


  “哼,到这时候,总能想得到是怎么回事。咱俩一起掺和过的活只有一件,就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女人的事情,对吧?”二宫冷嘲起来,“真是俗套的套路。”


  “因为政治家们都缺乏创造力,并且存在严重的被害妄想症。”樱井像一个解出标准答案的优等生一样,公式化地点头总结道。


  二宫撑起下巴,“那现在呢?”他问。


  “我想办法给大野发了点消息,但是他从东京都过来所花费的时间大约还有两个小时。”樱井垂下眼,注视着地面。


  “哇,那就只能指望着他来给咱俩收尸了。”二宫笑嘻嘻地说。


  “nino,如果、能重新选择一遍的话,你还会做杀手吗?”樱井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平时不是这么啰里啰嗦的,难道人在死之前会性情大变吗?”


  “回答我。”


  “呸。”


  樱井抬起头,对二宫笑了一下,这个笑容与他十分不符,如果硬要形容的话,这是不属于“樱井翔”的、略微惨兮兮的笑容。二宫被这个笑逗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樱井的脸说:“你干嘛?”


  “人死之前要坦诚一点。”樱井盯着二宫的眼睛,“所以我想告诉你,我爱你。”


  二宫愣了一下,这瞬间对他来说,世界仿佛停止了一秒,那之后时间又开始流动,“我也爱你。”二宫说。


  樱井又笑了笑举起手,指着天花板说:“那是通风口,可以从那里爬出去。”


  “哇塞!樱井翔,你真是天才!”二宫站起身拉起樱井的胳膊,“我们走!”


  樱井没有站起来,他慢慢的侧过身体,在他的后背上,有一个手指粗的枪孔,周遭流出的血已经把绀色的西装染成了黑色。“我应该没法走了。”樱井说。


  二宫愣住了,准确来说,他的大脑在现在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当头来了一棒,他在原地钉住而动弹不得。随之而来的是从身体每一个细胞里蔓延出的痛苦,心脏狠狠地收缩,接着二宫渐渐又回到了现实——如同在这瞬间将他千刀万剐的现实中。


  “我/操....”


  二宫盯着樱井,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经开始涣散了,他蹲下身子,抓住樱井的肩膀,“你他妈个混蛋,樱井翔。”二宫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睛里砸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的确是。”樱井说。


  “我日你大爷。”


  “你快走。”


  二宫想要开口,但更多的眼泪从他眼睛里滚落,使他有些哽咽。


  “nino,我救你不是为了让陪我一起死。”樱井举起手,把手上的戒指摘了下来递给二宫,“拿着,别哭了。”


  “你闭嘴。”二宫尖叫道,“你以为你是谁,能命令我?”


  “我谁也不是,”樱井平静地说,“但是nino,人在死之前,总要坦诚一些,离别时也是。”


  二宫依旧在颤抖,但并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把眼泪擦干,从樱井接过戒指,然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如果还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不会做杀手了。”他低声说。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不会遇到你。”


  四周陷入了沉默,二宫从地上慢慢站起身,走到通风口下面。


  “再见,樱井翔。”


  “再见。”樱井轻轻地说。





  放在桌上的报纸一半的版面都被“国会议员酒店遭人刀杀”的大字头填满,松本盯着报纸许久,正要拿起来,身侧一只手凌空将报纸扯了过去。


  大野把报纸举在脸前,认真地念起来,“犯人潜入安保森严的议员所在酒店,躲在房间里,趁议员回房独处时突袭。却连刺十余刀都不中要害,最后议员流血身亡——听起来好疼。”


  松本把报纸从大野手上扯来,丢进垃圾桶里。“别念这种无聊的新闻了。”他冷冷地说。


  “那报纸是从哪里来的?”大野问。


  “我不知道,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就已经放在桌上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大野突然笑起来说:“果然是他做的。”


  “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松本问。


  “你觉得一个异类还会继续在蜂巢中待着吗?”


  他们对视了一会,不约而同地笑了。


 
End

Samhain.



【拖了一个月还写成BE,望各位别打死我

 另:三次元事忙,不更就是懒得写,我不坑】

异类者(上)

【灵光乍现的东西 设定来自蚱蜢 推手S×杀手N 慢热 第一次尝试的风格】

  “呀!”相叶说着,踩了一脚刹车。

  伏暑的热浪在柏油马路上化身成了绝望的塞车,才刚刚松开离合,又是一脚刹车,二宫的身子随着这一起一伏被安全带勒得晃来晃去,他抬起头瞪着相叶,而相叶则早有预料似地说:“快了,快了。”

  “相叶,我们已经迟到了。”二宫终于忍不住说。

  相叶挠挠头安慰式地笑了起来 ,“可是,也没有谁会预料到今天塞车,对吧?”在吹满冷气的封闭式车厢里,这个笑容显得很无力。

  “相叶,我们是去做什么的?”二宫感觉有一团火压在胸口,他耐下性子问。

  “.....工作,”相叶垂下头,“我们的确是工作迟到了。”

  “那个女人,”二宫点开手中iPad上的页面,那是刚刚松本发给他的定位图,“现在已经走出酒店了。”

  “哦哦哦,是这样。”相叶看着前方,“动了,动了!”

  前方的车流终于开始缓慢的移动,一点一点蹭着向前行驶,二宫感觉自己即将达到极限。

  “相叶,她已经退房从酒店里出来了,之后要离开去机场。”他盯着iPad,试图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下手了,你懂不懂?”

  “那怎么办?”相叶转过头,一脸“竟然是这样”的表情看着二宫,看上去有种事不关己的迷茫。

  “打电话给松本,告诉他我们没干成,然后这次的赔偿,算在你头上。”二宫把iPad关上,冷冷地说。

  “为什么?就因为堵车?”相叶不满地大叫起来,“我们就因为这种原因就放弃吗?”

  “不然你想怎么办?在下个路口把她撞死?”二宫提高了嗓音,焦虑另他无法平伏自己的情绪,“我们失败了,相叶,我们没能杀掉她,这一点毋庸置疑。”

  相叶的脸上充满了挫败,他刚要开口,目光突然定格在车子前方,整个人僵硬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扭头,二宫看见了路边人群里站着的那个女人。就像照片上那样,她浑身散发着一种高傲而自命不凡的气质,脚踩十五公分高的橙色尖高跟鞋,正低头看手机。

  “nino,”相叶推了二宫一把,“我们要不要现在——”

  “下次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们跟上她。”二宫觉得自己的声音变紧了,他直起身瞪着相叶,两人对视一眼,相叶点点头。

  还有机会的,在跟上她以后,可以用松本给他的资料随便编出一个理由,骗这女人上车。她现在是敏感人物,所以精神异常的敏感,虽然多疑,但一旦能抓住机会,她也不会多想。只要能让她上车,之后的事情就不用再担心。

  “你觉得,这个女人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很危险啊?”相叶又开始讲话了,他一紧张反而很多话。

  “我也不知道,你专心开车。”二宫说,他不喜欢二人行动,这次跟相叶搭在一起纯属意外,虽然他和相叶是朋友,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各干各的,这是他的习惯。

  还有几秒信号灯就要变色,二宫绷起身体,盯着那个女人,接着,她踉跄着冲出了人行道。一辆小型卡车在这时恰到好处的驶过,女人的身体撞在前保险杠上,大腿弯曲成奇异的姿势,整个人腾空而起——她弹了出去,翻滚几圈,重重落在几米开外的地面上,扭曲的表情在二宫眼前一览无余。

  这一切只是发生在短短的几秒内,卡车及时的刹车停下,车轮与道路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女人一动不动,鲜红的血液从她身下缓缓流出,橙色的高跟鞋甩在一旁。她死了。

  寂静,除了那女人身下流出的血液,一切都被寂静所凝固。二宫觉得自己的脑内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填满,除了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外,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nino.....”相叶转过头瞪着二宫,“你看到了吧?有人、有人推了她。”

  二宫终于从凝固中被唤醒,他张了张口,确定自己还能发出声音,“嗯,我看到了。”他说。

  四周的寂静消失了,人群里发出尖叫,人们拼命地惊慌失措着,骚动开始伴随着恐惧散播开来,小卡车司机从车上踉跄地爬下来,一脸惨白。这下塞车要没完了,二宫不禁想。

  “那个男人,”相叶伸出手指着人群深处,“就是他。”

  二宫打开车门,皮鞋踏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碰撞声,他把风衣脱下扔给相叶,“给松本打电话!”他尖声叫道,“就现在!”

  “那你呢?”相叶问。

  “追那个男人!”二宫大吼着关上了车门,“他是推手!”

  “推什么?”

  二宫已经拔腿跑向了人群。

  那个男人走得很快,从背影上看,他不过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二宫甚至能脑补出他的表情——典型性事不关己的冷漠,但他也确信,刚才在路口,是那个男人伸出了手把他的目标推向了车道。

  任务失败了,不是因为塞车迟到,而是有人率先下手。二宫想起这件事,胃部便紧缩起来,他讨厌失败,在入行这十多年来,他的失败屈指可数,因此在业内他有良好的信誉。

  二宫是杀手,他并不是电影中那种提着枪械箱子,恪守“不杀女人,不碰小孩”信条的杀手,他是只为了钱而工作的打工族。看到二宫的人通常很难把他与这个职业联想起来,他身材矮小,长着与年龄不符的年轻容貌,性格也很讨人喜欢。所以总是会有人说,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杀手呢?不过这样的人,大多都变成了二宫的工资。

  男人走进了地下通道,二宫则跟在后面,男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皮鞋在地砖上磕出清脆的声音。从地下出来后,他又走了十分钟左右,来到一所公寓前,走了进去。

  几乎是毫无意义的跟踪,二宫嘲讽式地想。男人摁下了电梯,等他走进去后,二宫才进入公寓,他看见电梯在7层停下,之后便没有再移动。二宫走到信箱前,幸运的是,7层只有一个住户信箱放着名牌。

  “大野。”二宫念出了这个名字,他的腹部开始发热,这是在确认目标志在必得后的得意感,但建立在刚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基础上,他并不想轻举妄动。

  这时手机响了,二宫从口袋里掏出来,接通了电话。

  “nino,你在哪?”相叶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他似乎有点焦虑,不过二宫并不担心,他大多数时间都处于惶惶中,像只兔子。

  “那个推手的家下面,大概是他家。”

  “他没发现你吗?”相叶问。

  “当然没有。你给松本打电话了吗?”

  “打了,”相叶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很生气,只是叫我们赶紧回去。”

  
  二宫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鞋,这是只有在他工作时才会穿的高级皮鞋,但他没想到今天会穿着它四处奔跑。“原来如此。”他笑道。

  “什么?”相叶又迷惑起来,“nino,现在该怎么办?”

  “按照松本说的,我们回去。”二宫回答。
  

  因为开门的声音,桌子前坐着的松本抬起了头。他的脸小而精致,五官深刻眉毛浓郁,戴着一副玳瑁色的眼镜,在某些需要他出面的场合,他会把眼镜换成隐形。和二宫一样,第一次看见松本的人不会把他与杀人这种事联系起来,但讽刺的是,他就是杀手们的联络者。

  在松本桌子旁边的沙发上,正坐着局促不安的相叶,看见二宫进来,他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站起身说:“你回来了,nino?”

  “松本,电车车票钱算在报销里面的吧?”二宫没有搭理相叶,朝松本问道。

  “算。”松本摘下眼镜回答,屋子里没有拉开窗帘,但他的皮肤依然白的发光,“你去做什么了?”

  “追那个推手。相叶应该跟你说了,目标被一个推手抢先下手,所以我去追他了。”二宫走到松本桌前回答。

  松本没有说话。就像相叶说的那样,松本并没有生气,他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松本的脾气不大,只是他也的确会把喜怒放在脸上,他常常对相叶发火,但从未跟二宫生过气。

  “要我替你说出接下来的话吗?”二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又问。

  相叶还是一脸迷惑,松本叹了口气,“那个女人,是很多人都想率先下手的。”他简短地描述道,就像每次分配工作时一样,口气里不带感情,“的确是某个议员来委托我们杀了她,但是另一方面,她自己也不是什么普通身份,所以大概另外有人雇佣了推手。”

  “什么?”相叶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脸惊讶,他到现在才搞清楚情况。

  “或许有人觉得推手比杀手更保险一些,毕竟他们不会迟到,随时随地都可以下手。”二宫嘲讽式地说。

  松本笑了,“就是这样。”他点头道。

  “那个推手叫做大野?”二宫问。

  松本又笑了一下,他的五官在笑时非常好看,这一点给他的业务带来了很大便利。“你果然跟过去了。”他说。

  “他让我失败了,所以我至少要知道他是谁。”二宫把皮鞋从脚上扯下来,拿过松本桌子下的跑鞋换上,“你知道他?”

  “当然,他很有名,但他不叫大野,那是他线人的名字。”松本诚实地点头,“他叫樱井,杀过很多人,但这些人都是被他推到道路中间或者轨道里而撞死的,他从不会直接杀人,换句话说,他只是让人更早去死而已。”

  “所以这个樱井不算杀手吗?”相叶插嘴道。

  “当然不是,不然我们不会因为迟到而被他抢先。”

  “不要再去找他。”松本打断了谈话,“没有证据证明樱井是推手,而且他的线人并不是普通人,所以我们不要惹麻烦。我会跟议员解释,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那工资呢?”相叶不甘心地确认。

  “当然没有,除非那个女人原地复活,被我们再杀死。”二宫讥笑道。
 

  燥热的大厅里浮动着几近亢奋的空气,富丽堂皇的装潢和人们的喧闹声让二宫的头有些发昏,他从路过服务生手持的托盘上拿了一杯冰镇香槟,以非常没有品味的姿势直接贴在脸上,以此来缓解自己脸颊的发涨。

  二宫在心里把那个迟到的股东狠狠骂了一通。

  这次的任务并不难——在商业宴会上把一个妨碍某议员利益的顽固派大股东趁乱干掉。二宫并没有心情仔细去了解这些利害关系,粗略地把松本给他的资料翻了翻便接下了活儿,他只希望自己能赶紧结束任务,以此抹掉上次的失败。

  这次二宫提前半小时就到达了宴会,但他很快就后悔了,不仅是因为目标的迟到,而且他的外表也给自己带来了很多麻烦。不断有女人来跟他搭讪,过了一个又是一个,二宫感觉自己的耐心在渐渐耗尽。

  终于,一大批人一股脑从门口挤进了大厅,所有人都争先恐后的围着人群中心那个半谢顶的中年男人,就好像离开他会因缺氧而立即死去一样。二宫垂下眼解锁手机,重新确认了一遍,没有错,那个男人就是目标。他松了一口气,又忧愁起来。
  
   
  杀人并不难,但困难的是二宫不知道该怎么从重重人群的包围中找到机会。他讨厌这样的情况,甚至有些怀念起刚入行时灭门全家的工作,简单明了,根本不需要技术和水平。但现在自己再去做什么灭门全家的事情,未免太降低身价了。

  
  他盯着谢顶看了很久,却迟迟无法找到切入点。这时谢顶似乎看见了什么,突然端着酒杯走过去,换上一副假意惺惺的微笑。大概是某个重要人物?顺着谢顶的脚步看过去,二宫却不禁大吃一惊。

  自上次的失败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但这不代表二宫会把抢了自己生意的人忘记掉,毕竟他是职业杀手,更何况他还跟了他两个小时。所以二宫轻易地辨认出了樱井,因为这个男人的脸已经深刻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谢顶走到樱井身边后,二宫才注意到他并不是想与樱井说话,谢顶伸出手,跟樱井身边站着的矮个子圆脸男人握了一下——大野,在看到他时,二宫立即明白了他的身份。

  谢顶与大野聊了起来,二宫知道自己应该盯着目标,目光却忍不住拐到一旁站着的樱井身上,他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样貌。樱井很帅,个子不高,但比例良好,年龄大概在三十上下,从言谈举止上看,他受过高等教育。

  这时二宫突然才意识到,樱井与大野的出现,并不在计划内。访客名单里没有麻烦的家伙,这是松本特地告诉他的事,何况这也不是普通的宴会,没有相应的身份地位,就无法拿到请柬。

  但是樱井就这样出现了,像把那个女人推向马路时那样,毫无预兆、突如其来,二宫看着他,心里便有些打颤。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大厅拨通了松本的电话。

  “喂?”松本还是一如既往地秒接电话。

  “松本,怎么回事?”二宫攥紧手机,“为什么大野和樱井也在这里?”

  “大野和樱井?”松本重复了一遍,“哦,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妨碍你。”

  “不会妨碍我?樱井在这里就是对我的最大妨碍。”二宫很想钻到电话另一端跟松本好好理论一番,他现在很焦虑。

  “我不是说了嘛,大野不是普通人。他不仅是一个线人,他的背景很大,涉及很深,樱井与其说是他的手下,不如说是他的朋友。所以他们出现在这里,也是偶然而已。”松本继续说,“你只要干你该干的就好,剩下的不用管。更何况,他们并不知道你。”

  “哼。”二宫挂断了电话。

  超出计划的意外,这另二宫有些急躁,但他还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情,把注意力放在谢顶身上。机会很快就来了,谢顶与大野谈了一会便走出门去,二宫知道他是打算去洗手间,这正合二宫的意,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洗手间解决目标的。

  二宫确认洗手间里只有谢顶后,从内兜掏出他的刀,在目标并没有攻击性的情况下,他更喜欢用刀子解决问题。他屏气凝神,慢慢靠近正在洗手池前专心洗手的男人,接着抬手朝后腰刺了过去。

  利器进入肉体的感觉很柔软,二宫甚至能猜测出他的刀划过哪些脏器,戳破哪几条血管,男人转过脸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随即向前倾倒。二宫把刀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重新捅进男人的心口处,他很欣赏将死之人望着他的眼神,绝望中包含着一丝迷惑,仿佛在说:“为什么是我?”

  确认对方已经没有脉搏后,二宫从血泊中抽出刀子,越过男人的身体走到洗手池边慢慢清洗。当二宫看清镜子里的倒影时,他缓缓转过身,仿佛被闪电击中般,霎时间抖了一抖。

  门口站着一个人。

  樱井倚着门槛,仿佛就只是无所事事的高中生趴在走廊窗子上眺望外面似的,他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和正在洗刀子的二宫,毫无任何反应。二宫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但他的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
 

  二宫眯起眼睛,关上水龙头,抬手把手中的刀朝樱井丢了出去。

  就像是为了拍掉西装上粘着的白毛似的,樱井抬起手臂,于是刀子从他的脸颊擦过,掉在地上。与此同时,二宫提着另一把刀冲了上来,这是他战无不胜的杀手锏,却终止在距离樱井几步之遥的地方。

  樱井举着一把枪,带着消音器的枪口对准二宫,他面色如常的看着二宫,手指拨开了保险。过了几秒,二宫把手中的刀远远扔在地上,金属与大理石相撞发出响亮的声音,他举起双手,对樱井微笑起来。

  “我投降。”二宫说。

  “我猜,”樱井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二宫想象中要更加低沉有磁性,“你的左袖子里还有三把刀。”

  “是右袖子,我是左撇子。”二宫回答。

  樱井笑了,和松本一样,他笑起来也更加好看,“我不会格斗,”樱井说,“你可以趁机做点什么,这是机会。”

  “很遗憾,我也不太会格斗。”

  樱井缓缓放下枪,二宫盯着他,但没有冲过去。“你不杀我?”樱井饶有兴趣地问。

  “除了工作之外,我不会杀人,我也不会随身戴着枪,在别人工作的时候突然出现。”二宫讽刺般的笑道。

  “抱歉。”樱井说,“但我没有突然出现,我一直都在跟着你。”

  “你跟踪我?”

  “你也跟踪过我,二宫先生,按理说我们扯平了。”

  樱井把枪收回去,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不紧不慢地语速,仿佛是与二宫相识已久的好友,偶然相遇在街角一般,慢慢叙旧。

  “你发现了啊。”二宫感到了一丝挫败感。

  “不,二宫先生,你的跟踪技术很精湛。”樱井低下头,避开缓缓流动成一滩的血液,“或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谈话,而不是在这里?”

  二宫跨过血泊弯腰捡起刀子,“那走吧。”他又朝樱井一笑,“正巧我也想跟您谈谈。”
  

  工作结束后与别人一起离开的体验二宫还是第一次,但身边的樱井依旧面色如常,他从走过的服务生身边拿过两杯香槟,一杯递给二宫。“就这样走开不要紧吗?”他问。

  “会有人善后的。”二宫接过香槟抿了一口,“利益斗争比杀手可怕多了。”

  樱井发出了一个音尾上翘的语气词,他们穿过大厅,朝着门口走去,正巧碰上大野。这也是二宫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男人,他穿着黑色的正装,个子与二宫差不多高,大概三十多岁。看见樱井,大野立即笑了,二宫猜测他们的关系并不只是单纯的上司与下属。“翔。”他把目光放在二宫身上,“这是你的朋友吗?”

  “不,我们刚认识。”樱井回答,“这位是二宫和也先生,二宫先生,这位是我的老板,大野智先生。”

  
  “大野先生,”二宫伸出手,“幸会。”

  大野伸出手和二宫握了一下,“翔,记得结束前回来,今天司机有事。”他对樱井说。

  樱井点点头,示意二宫和他离开。走出去几步后,二宫开口说:“你老板很有趣。”

  
  “画商而已。”樱井回答。

  “还有正当职业?”

  “我们都是正当职业者,二宫先生,我们是为了谈生意才来的。”樱井转过脸看着二宫笑起来,“可惜客户已经被你干掉了。”

  “那樱井先生又是做什么正当职业的?”二宫讥笑道。

  “我是大野先生的秘书。”樱井从内兜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二宫,二宫接过来粗略地扫了一眼,塞进兜里。

  他们走出了大厅,亢奋消失,空气变得干冷,夜空出现在头顶。

  “什么时候发现我的?”二宫问。

  “从一开始,我不会忘记看见过的人的脸。”

  “那第一次呢?”

  “也是从一开始,”樱井如实回答,“我对人的气息很敏感。”
  

  “那为什么樱井先生今天要跟着我?”二宫从兜里掏出烟盒,“我们不喜欢工作的时候被人打扰。”

  樱井伸出手,二宫递给他一根,“我,”他把烟在手里转了个圈,“第一次被杀手跟踪。”

  “荣幸之至,我也是第一次被推手抢生意。”

  “我不是推手,我只是个秘书。”樱井说。

  “我看到你了。”二宫眯起眼,“你推了那个女人。”

  “你没有证据证明我推了她,那只是你看到了而已,或许你看错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你也知道我是谁,不要告诉我一般秘书身上还能携带带消音器的手枪。”二宫狠狠地说,“不过按你说的,我的确没有证据证明你是推手。”

  樱井露出了一种露骨的满足笑意。“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业内都认识你,二宫先生,一个擅长用刀杀人的杀手,不论是灭门还是暗杀政客,你都可以接下来。”他平淡地说着二宫的事迹。

  “我从不知道还有‘业界’这种东西。”二宫反驳道。

  “当然有,你的老板松本认识我的老板大野,信息是需要通过交流来传播的。”

  “松本不是我的老板,他只是线人而已。”

  “都一样,你我都是被操纵着行动的。”樱井说。

  二宫没有接话,此刻他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的潜意识认同樱井,甚至有些喜欢樱井。他对樱井没有敌意,相反更想继续深入了解这个男人,但是他也不能判断自己是否与樱井是同一类人。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松本,二宫没接便挂了电话,樱井挑挑眉,“很特别的铃声。”他说。

  “我自己写的歌。”二宫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也是我自己唱的。”

  樱井似乎真的惊讶了一下,然后又笑起来。“我猜你该走了。”

  “正是。”二宫把手伸给樱井,“再见。”

  樱井伸出手握了握二宫的,“那么,”他歪了歪头,“我能不能期待一下,二宫先生下回赏光和我吃个饭?”

  “如果你请客的话,我就去。”二宫懒洋洋的回答。

  

  完成一单大活后,二宫通常能得到一段时间的休息,他并不是户外派,因此这样的日子通常会花费在无休止的游戏上,但这并不代表他不需要出门去超市买东西。经过三天半的闭门不出后,二宫走出家门去便利店买了新的零食。

  提着袋子走回公寓的路上,二宫抬起头,迎面走来一个人,和上次见面时一样,樱井穿着体面的羊毛大衣,拎着公文包走来,浑身上下散发出高等社会人特有的气质。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樱井的目光转了过来,于是他们看见了彼此。

  从樱井略带惊讶的眼神里,二宫确认这是一次充满戏剧性的偶遇。

  “樱井さん,”二宫本想抬起手跟樱井打招呼,却因两手提着袋子而作罢,“好巧。”

  “哦?”樱井站住脚,“真的很巧啊。”

  他打量了二宫一番,目光从二宫穿着了近四年的外套拖到二宫脚上踩着的人字拖上,大概是因为与记忆中那个二宫的形象有所出入,樱井略微疑惑了一两秒,随即明白过来。
  

  “您在休假?”樱井问。

  “是啊。”二宫微微举起手里印有便利店标志的塑料袋,“去便利店而已,不用敬称,叫我nino就OK。樱井さん这是有事?”

  “不,刚结束。”樱井微笑着走到二宫身旁,从他的笑意里二宫便能知道他所说的“结束”是指什么,“正要做电车去,我也不需要敬称,我们应该是同世代的人。”

  “哦,辛苦了。”二宫敷衍式的点点头,“那么如果没事的话,我回家了。”

  “等等,nino。”这个名字从樱井嘴里说出来,竟也带了几分一板一眼,“赏光去吃个饭吧,我请。”

  一辆警车鸣着笛朝樱井走来的方向疾驰而去,红色的灯光映照在他带着笑意的脸上,另二宫产生了一种感觉。

  “好啊,翔さん。”二宫说。

  他本该拒绝,但他喜欢这个笑。

  在高级餐厅里穿着人字拖的食客,除了二宫也别无他人,进门时有服务生上前试图提醒他们,但当看到樱井从口袋里掏出的会员卡后,立即缄口鞠躬退下了。

  “万恶的钱。”二宫看着正在翻阅菜单的樱井,“但是很有用,对吧?”

  “你不看看菜单吗?”樱井没有接二宫的话。

  “没兴趣,除了工作以外我不太来这种地方。”二宫无所谓地说,“对了,我不吃海鲜。”

  樱井合上菜单,打了个响指,服务员低着头走来,把樱井说出的菜品一一记下。餐厅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低声交谈,二宫觉得百赖无聊,随口问道:“你和你的老板,是朋友?”

  “我和智君?”樱井的称呼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对,我们应该算朋友。”

  “什么叫应该算?”

  “我们也是共事者。”樱井垂下眼,“智君并不是很擅长管理公司,他对财务也不是很精通,我大学主修的是经济,能帮得上他一点忙。”

  “听起来,你并不缺乏出路。”二宫拖长了声音单刀直入,“那么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生活?”

  樱井终于把目光放在二宫身上。“假设,”他的声音在幽暗的饭店里显得更加低沉,“假设社会是一个蜂巢。”

  “我不喜欢虫子。”

  “只是一个假设,因为人就是群居动物。”樱井把手放在桌上,“所有人都是一个组件,类似于工蜂一样的东西,这是从他们出生开始就被告知的设定。”

  “所以呢?”

  “但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知道自己并不只是工蜂,也不愿意去遵从设定,他们是异类者。你无法让他们去真正的像个工蜂一样,在社会这个蜂巢里碌碌无为的过完一生。”
  

  二宫拿起餐刀,轻轻抚摸着刀刃。“所以,他们会怎么样?”他问。

  “他们会聚集起来,做他们真正想做的事情,这才是他们应该过的生活 。”樱井说。

  这时服务员推来餐车,把精致的菜品放到桌子上,二宫注视着盘子里造型精美的菜品,忽然笑了。“但是说到底,”他把餐刀戳进肉排中,“不过是些虫子罢了。”

  谈话陷入了僵持,樱井没有接下二宫的话,他们沉默着各自切割着肉排,大约过了一会,樱井仿佛自言自语般轻轻地重复道:“但他们是异类。”

  晚饭后樱井和二宫一起在路边散步,走过一片特殊产业的大楼,二宫饶有兴趣的瞥了两眼,说:“不看一眼?”

  “我对女人没有兴趣。”

  “哦?是这样。”在上层社会,似乎也很流行男人。

  “都没有,无论性别。”樱井淡漠地回答,“如果硬要说的话,我对与自己相似的人会感兴趣一些。”

  “比如呢?”

  “比如你,nino。”

  二宫站住了脚,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会。“翔さん,你的意思是,你对我有兴趣?”他直截了当地问。

  “有。”樱井没有停下脚步,还是慢慢向前走去,“我不是见过两次面就会请吃饭的人。”

  “那你觉得我也是异类吗,樱井君?”

  “我们是同类,”樱井目视着前方,“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又是一段漫无止境的闲谈后,道路的前方出现了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那么,差不多我也该回家了。”二宫歪着头说,“已经不早了。”

  “nino,如果可以的话,回复一下我的邮件吧。”樱井笑了笑,“总是被无视的感觉很奇怪。”

  二宫没有回答,他转身抬起手,一面挥着一面走远,渐渐消失在街角。

  

TBC.

【早睡早起不熬夜 by毫无说服力的瓜】

【磁石】关系

想写一个双向暗恋死别扭的梗,失败了,但还是有H(喂



  下了班便直奔居酒屋,不出所料,相叶大野早就坐在那个位置等他,见他从门口掀了帘子走进来,相叶放下酒杯招手喊:“nino~!”


  “已经开喝了?”二宫坐下瞥了眼一瓶已经被打开的麒麟啤酒问。


  “没有没有,就是应个气氛,大家都是社会人嘛嘿嘿~”相叶挠挠头笑嘻嘻地说。


  “少来,你个养海豚的顶多算动物人。”


  “不要瞧不起养海豚的好不好!”相叶一拍桌子,“我们海洋馆今年可是赢得了东京最佳海洋动物饲养基地的称号!这可是整个东京都海洋馆时隔三十年又一次拿到——”


  二宫翻了个白眼,拿过啤酒倒了一杯喝起来。趁着相叶滔滔不绝,大野偷偷凑过来,小声问:“呐,nino,今天不要紧吗?”


  二宫“啧”了一声问:“什么不要紧?”
  

  “就,出来和我们喝酒。”大野看了眼表,“八点之前要回去的吧?”


  “我是独身的成年人。satoshi,你明白独身这两个字怎么写吗?没有门禁,没有家规,没有女朋友发邮件来问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二宫抓起一把花生塞进大野嘴里,“懂?”


  “可是,翔君不要紧吗?”桌子对面的相叶话刚出口,大野便被呛了一下,不出所料,身侧的二宫把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说樱井翔?”二宫笑着把手搭在大野肩上,“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对吧,satoshi?”


  “对,对!嘿嘿....”


  樱井翔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又打了一个。


  “你感冒了?”松本皱皱眉递过来一张纸。


 “没,就是觉得有人在骂我。”樱井接过来纸巾擦了擦说。


  “嗯,我猜肯定是你的二宫。”


  “松润,”樱井叹了口气,“我和他只是室友,没有什么关系。”


  “是你不想和他有什么关系,还是你们真的没有关系呢?”松本把手撑在下巴上,拖起他那张五官精致的脸,“翔,或许我每次见面都应该问你一个问题:今天樱井翔向二宫和也告白了吗?”
  
  
  “.....并没有。”

  
  松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和他吵架了?”


  “没,就是他最近对我都爱答不理的,我不知道怎么去应对。你知道,我对这种情况一直很苦手的.....”
  

  “我以为,我们公司最受欢迎的人气王、庆应毕业的高材生、最年轻的部长,这种情况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松本放下酒杯淡淡道。


  “松润,你到底站在哪边?”樱井好气又好笑的放下酒杯,“不要每次喝酒都岔我。”


  “樱井部长,你与你的同事二宫和也认识三年同居两年暗恋他两年,建立在他也知道你喜欢他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不,告,白???”


   “不是的!”樱井大喊一声站了起来,顿时整个酒吧的目线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因为、因为——”


  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开始,而二宫和也与樱井翔的开始,就是在三年前公司的新人欢迎会上。三年前的二宫刚从大学毕业,还不像现在这样到哪都柔韧有余,那时他端着纸杯坐在大厅角落旁独自喝着,显得怪可怜的。

  
  而那时樱井翔也不是公司里最年轻部长,然而依然是积极向上正直无私,在路边捡起的钱会交给警/察,发现有困难的人必须会去帮助。所以,在看到二宫一人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饮料时,他便走过去主动跟他问了好。


  二宫似乎对樱井的出现有点惊讶,不过他们很快就聊到了一起去,出乎樱井的意料,二宫意外的挺能说,只是不大喜欢融入团体,他们大半个晚上都在聊天,甚至交换了邮箱。不过那时樱井也没想过他会与这个新人职员之间发生什么。


  正式入职以后二宫被调在樱井手下,大约是看到入职会那天两人相谈甚欢,上司便顺水推舟地做了这个安排。樱井倒是挺高兴,他不讨厌这个聪明的男生,甚至对他很有好感,于是两人愈发熟络起来,很快就变成了好朋友。


  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那是一个雨天,樱井与二宫带着公司的文件开车去关西谈合同,在高速路上因为路滑,发生了车祸。当樱井从车里爬出来时,二宫被卡在副驾上,流了很多血,受伤严重。


  当时天色已经不早,高速上也没有来往的车辆,手机在车祸中也被撞碎。樱井试图把二宫从车里拖出来,这时二宫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指着地上比划,樱井才发现油箱漏了,这意味着车子随时会起火。


  剧情就像电视剧一样狗血起来,二宫抓着樱井的手说你快走,别管我了。樱井没有理二宫,他在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里逞了一把英雄,不知从哪里的力气,他硬是把二宫从车里拖了出来。等他们离开有十米远时,整个车子就在火焰中付之一炬。


  之后樱井背着二宫在高速上走了半小时,才终于拦到一辆车把他们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一会,二宫便性命不保,多亏樱井,二宫才捡回一条命,而且是两次。


  在二宫住院的日子里,樱井也经常来探望他,那天开车的人是他,所以樱井一直固执的觉得他差点害死了二宫,对二宫的抱有这份愧疚让他对二宫无微不至的关照。


  说不准自己就是在那时喜欢上二宫的?事后樱井想起这件事,不知是该后悔还是该庆幸。总之那时他只是满心愧疚,在快出院之前,主动找到二宫,问他愿不愿意与自己合租房子。


  原因很简单,虽然出院,然而二宫的伤并没有完全好,樱井希望能借此照顾一下他,而当时二宫住的公寓也正巧合同到期,于是两人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室友。


  同居后,两人一起上下班,有时晚上也会一起去外面吃饭,周末樱井陪二宫打两局游戏,也或者是二宫被樱井拖出去兜风,现在二宫回想起那段时光,也觉得心里一片温暖。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樱井对二宫的态度开始变得不同了。若二宫回家晚了樱井的电话就分秒不差的打过去,出差到哪里回来伴手礼也都少不了二宫的份,甚至在二宫过生日那天,樱井送给他一把手工制作的吉他,上面刻着“NK”两个字母。


  连傻子都看得出来,樱井翔喜欢上了二宫和也。
  
  
  至于二宫,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示,就算是默认了樱井这种追求式的行为。似乎他也像大家一样,在等待樱井跟自己正式告白,然而樱井并没有向二宫告白,整整两年来,他都没有。


  作为樱井的死党兼同事,松本科长屡次询问过他至今不向二宫告白的原因,却总被樱井搪塞过去。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下,虽然二宫与樱井目前只是单纯的室友关系,但大家也似乎觉得,他们就是一对。


  “你给我坐下!”松本把暴走的樱井一把摁回椅子上,“真不想当做认识你啊.... ”


  “抱歉....”


  “所以说,你究竟在犹豫什么?”松本叹了口气问。


  “我没有犹豫。松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谢谢你。”樱井颓然道。


  “.....不管你怎么想,你能不能先对二宫表明你的态度?”松本又叹了口气,“难道,你是在害怕表白失败吗?”


  樱井摇摇头,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苦笑。“不,不会失败的,不论怎么样,他都会答应。”他慢慢坐下说。


  “啊,那不是很好吗?”


  “不,这样并不好。话说——”樱井突然话锋一转,“他最近对我的确是有点生气。”


  “哼,我要是他我也会生气。”


  “所以我该怎么办?”樱井把求助的目光投在松本身上,“松润,救救我,你一定有办法。”


  “.....我再管你最后一次,”被樱井那双极大的眼睛盯了半天以后,松本终于投降道,“但是,你必须跟二宫摊牌了,无论结果如何,明白吗?”


  “唉,我明白。”樱井再次叹了口气,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本以为踏进家门会是一片漆黑,因为樱井知道二宫今天找他的竹马和亲友喝酒去了,每当二宫生气时,他一定会去找那两人,顺便用不做晚饭表达对樱井无声的抗议。真是死傲娇,樱井总这样想。


  然而当樱井推开家门时,被亮着灯的屋子和坐在地毯上低头玩PSP的二宫吓了一跳。樱井用一面分析着现在的情况,一面小心翼翼地拖鞋走进屋子,在二宫身边坐下试探地说:“我回来了。”


  “哦。”二宫头不抬眼不睁的应道。


  “那啥,nino,你现在有空吗?”


  “没有。”


  “嗯我看出来了。”樱井瞅着屏幕上杀得不可开交的马里奥,“nino,周末你想去海洋馆吗?我们、顺便看看相叶去。”


  二宫打游戏的手终于停顿了,他抬起头盯着樱井,于是樱井连忙把票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在手上,像等待着老师评价的小学生一样紧张地低着头等待二宫的回答。


  “哦,那就去吧。”二宫说。


  樱井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又小心地再次凑上去问:“nino,你回来的挺早?”

   
  “你要是没话,就别找话。”二宫停顿了一下,“相叶喝多了,所以我让大野先把他送回去,之后自己回来了。”


  樱井尴尬地哈哈了两声,又觉得自讨没趣。站起身走到浴室,拉开门,水雾弥漫,浴池里一缸热水温度恰到好处。他回过头,二宫正从地上慢慢站起来,一边锤着腰一边走回房间。


  然而理想永远太丰满,而现实则过分的骨感。周末早上起床后,樱井只在桌子上看到了一张纸条,“今天加班,下午海洋馆见。”落款,N.K.,顺便一提,没有早饭。

  
  虽说如此,樱井还是提前一个小时就开车到了海洋馆门口,看望相叶当然不是主要目的。昨晚松本告诉樱井,海洋馆的海豚表演是每周末一次的限定活动,当属现在东京一日游排行榜第一位。


  樱井在海洋馆门口转悠外加抽掉三根烟以后,二宫终于出现了,他甚至还拎着公文包,脖子上挂着工作证,跟穿着休闲装的樱井简直是两个格格不入的风格。


  “nino,nino,这里~!”樱井挥起双臂大声喊道。


  二宫一脸“你谁”的表情走过来,上下打量樱井一番开口道:“你一直都在等着?”


  “也没有,就十来分钟而已。”


  二宫哦了一声,转身走向海洋馆,樱井连忙跟上。大概因为今天是周末,情侣和小孩都不少,相比起来樱井与二宫的组合倒是相当稀奇。两人一路无言,跟随着人流走走停停,渐渐走到了水母馆。


  在樱井的印象里,二宫不喜欢海,也不喜欢鱼,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二宫对会发光的水母那么感兴趣,此时二宫在那种水母的水箱前已经站了大概十分钟。一旦他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兴趣,那么眼睛一定会闪闪发光,以至于樱井总觉得他下一秒会装过头来对自己说:“翔酱,我想要把这个弄回家。”


  二宫在水母前又站了一会,接着掏出手机贴在玻璃上,用很近的距离拍了一张照片,他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举动。等二宫回过头,正好看见盯着他发愣的樱井,被吓了一跳。


  “你,一直都在?”二宫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慌乱。


  “啊?不,”樱井也慌了,毕竟没有人会盯着一个看水母的男人这么久,“不是的我只是.....”


  二宫撇过头没再说话,迈开步子从樱井身边逃也似的走了过去,不过樱井也的确在幽暗的灯光下看到了二宫潮红的耳朵——他果然害羞了。


  海葵专区里几乎没有游客,只有二宫和樱井两人,而二宫正在专心致志的看着一朵黄色的海葵,不知是他真对海葵那么有兴趣,还是相比看着自己,海葵更有趣呢?樱井想。


  “nino,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二宫把目光从海葵上移动到樱井身上,“你问。”他说。


  樱井沉默了,他攥紧拳头深呼吸,终于开口道:“nino,你到底——”


  “游客朋友们,每周末限定的海豚表演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如有想要观看的朋友们,请尽快移步至海豚表演馆,我们的表演马上就要开始。再重复一遍,游客朋友们——”


  二宫仰起头,重新看了眼那朵黄色的海葵,“我到底怎么了?”他抱着胸淡淡地问。


  “.....等下、跟你说。”


  二宫盯着樱井,两人对视了一会,二宫重新开口道:“我想看海豚,走吧。”


  海豚表演馆里的人比想象中多很多,当樱井与二宫进场时已经几乎没有空座位了,好不容易捡了最后一排两个空座坐下后,表演才终于开始。这期间两人一直没说话,樱井百分百确信二宫又在生自己的气。


  当穿着潜水服的相叶骑着海豚出场时,二宫一直冷若冰霜的脸终于有了点表情,他一眨不眨的盯着相叶,半晌竟笑了起来——原来是海豚在表演顶球。但樱井完全心情看表演,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二宫身上,终于在全场鼓掌的时候,二宫突然狠狠踩了樱井一脚,掌声盖过了樱井的尖叫。


  “你要是再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我就立刻走。”二宫说。


  “对不起!”樱井捂着脚欲哭无泪,“我不看了!”


  散场时观众全部涌向仅有的那个出口通道,本来二宫和樱井的距离就不近,终于在涌动的人群中完全被挤开。樱井尝试着翘起脚朝被挤得离他有几米远的二宫喊了一句“我在门口等你”,但也只是依稀看到了二宫的侧脸,随即就被吞没在人流里。


  这真是人生中最失败的约会,樱井叹了口气把自己挤皱了的衬衫拉平,不知道二宫是不是此刻想手刃了自己呢?他转过头,目光突然停在纪念品商店的货架上,顿时灵光一现。


  等二宫从出口踉踉跄跄的出来,样子也不比樱井好不到哪去,他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整理着歪得不知哪去的领带,看起来有点搞笑。见他走过来,樱井连忙冲过去说:“nino,抱歉.....”这道歉在他自己听来都毫无诚意。


  二宫把工作证从脖子上摘下来,在手指间甩来甩去,樱井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把牌子拍在自己脸上。“哦,我没事。”他回答。


  “这个,”樱井把身后藏着的东西在二宫眼前举起来,“送给你。”


  工作证从手指间滑了下来,二宫停止动作盯着樱井手上的瓶子,半晌瞪着他开口道:“你把这个买了?”


  “嗯。”樱井把装着发光水母的瓶子递给二宫,“我看你、好像很喜欢的样子,所以就买下来了。”


  二宫接过瓶子,放在手上看了一会,“谢谢。我很喜欢。”然后他竟笑了,“我们回家吧。”


  在樱井发动汽车的时候,二宫坐在副驾上抱着瓶子,乖的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安静的狭小空间里涌动着某种奇异的暗流。


  “那个——”


  “其实——”


  两人不约而同的开口被对方在同一时刻打断,樱井和二宫都笑了,最终樱井做了个手势示意二宫先讲。


  “其实,我不是因为喜欢才看那个水母很久的。”二宫低下头注视着手中的瓶子,“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见有人叫我把这种水母装在瓶子里,挂在身上,在黑暗中给人表演跳舞。”
  

  “......???”话题比我想的跨度有点大?樱井哭笑不得地想。


  “这个梦太真实了,在梦里我不是现在的我,我是一个明星,很受欢迎的那种,”二宫转过头盯着樱井,“你猜你是谁?”
  
  
  “额,你的经纪人之类的?”


  “不,你是我的队友,我们是个组合。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认识了很多年。”


  哪怕以樱井对二宫的了解,他也一时分辨不出这是二宫在跑火车还是讲真话,只能随声附和道:“好厉害.....”


  “有人说,梦中自己经历的事情,是真正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发生过的,我想在那个世界里,我和你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二宫又低下头看着水母,“翔,你究竟,怎么看待我?”


  沉默。


  “nino,在你住院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樱井拿起烟想点燃,又放下了,“你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以后不管是什么事,只要你能做到,你一定会答应我。”


  黑暗中,只有二宫手里那只小小的水母在发光。


  “我也想问你,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究竟如何看待我,我又该怎么看待你。我很害怕,因为我确信不论我向你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会因为我曾救过你而答应我。你,二宫和也,实在太擅长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了,所以我非常害怕因为我们之间的这层关系,而伤害到你。你明白吗?”
  

  二宫一直低着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樱井,他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他的身上已经彻底停止。这样的缄默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二宫终于抬头,对樱井说:“我要回家。”


  结束了,樱井想。


  从浴室里出来时,屋里静悄悄的,二宫的屋子房门紧闭,看起来像是对樱井无声的拒绝,似乎一闭上眼,樱井就能听见二宫在他耳边说:“对不起,翔。”

  
  某部少女漫说得好,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做什么?如果感动有用,要告白又做什么?天下早就皆是有情人了。


  樱井推开卧室的门,没有开灯,只是慢慢摸索着在床上坐下。他把手伸向床头,寻找着烟和打火机,却在触碰到某种柔软的物体时被吓得一哆嗦:“我擦!”


  樱井拉开了床头灯,在看清床上的“东西”时连话都忘了该怎么说——二宫躺在他的床上,全身都裹在樱井的被子里,身体的线条被隐约勾勒出来。他好瘦啊,在这种时候樱井的脑子里竟然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二宫盯着樱井,慢慢从床上撑起身体,露出裸露的肩膀和锁骨,樱井顿时明白过来一个危险的事实——他、是、裸、着、的。


  “nino,你别这样,好吗?”


  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身体根本没法动探,甚至连眼睛都黏在他的身上下不来。二宫笑了一下,他嘲讽式的笑容在此刻也染上了别的什么意味,接着他凑过来,很轻很轻地把唇贴在樱井的嘴上,他伸出手勾住樱井的脖子,把两人一起拉倒在床榻上。


  这瞬间,樱井突然觉得自己用两年铸就的大堤,轰然崩坍。他把浴巾从自己腰间扯下,扔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二宫也随即发出了笑声,不知是在嘲讽还是真的欢欣。


  这都不重要了。

  


点这里
  



  那只从海洋馆带回来的发光水母,还没来得及取名字,便在水中消失殆尽。二宫摇晃着瓶子,转头对看着他的樱井说:“翔,不要再买水母了吧?”



  “nino,”樱井难过地递给他一张纸,“你看,我画了它,为了纪念一下。”


  “哇,”二宫盯着樱井的画,“真是丑爆了,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我该说谢谢吗?”


  “不必了!”
  
  
  二宫咯咯得笑起来,樱井气得把手压在他肩上,一口亲了下去。


  还是没有告白,也没有什么标志着他们关系的节点,只不过他们的确睡在了一张床上,清晨出门前会相互接吻,下班回家的路上会在电车中悄悄地十指相扣。什么都发生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月末的时候因为谈下一个不小的合同,boss给樱井和二宫赏了一笔奖金,甚至还包括两张东京迪士尼的门票。


  “boss,你给我们两个大男人迪士尼门票做什么?”樱井哭笑不得地问。
  

   “you们,年轻人就是要去迪斯尼,才能增进感情。”boss回答。

  
  似乎boss早已看穿了一切。


  樱井记得上次去迪士尼,还是十年前跟全家一起的事情,不过他也根本没想过自己再次踏入这里,还是跟一个男生。于是他兴奋了,甚至兴奋过头了。


  相比自己high到飞起来的tension,二宫一直很淡定,他淡定地看着樱井拿着摄像机在路上乱跑,淡定地看着樱井用奇怪的迪斯尼周边把自己打扮得乱七八糟,淡定地看着他指着花车对自己大喊:“nino你快看是froz✘n!!!!”


  三十岁的樱井翔踏入迪斯尼乐园,就变成了四岁,不能再多。


  然而二宫还是陪樱井一起吃了咖喱猪排饭,一起去米奇屋跟米奇照相,一起排队玩了很多游乐项目。自海洋馆约会那天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却依旧还是没变。


  “nino~!”


  远远的,二宫看见樱井手里拿着两杯饮料朝二宫坐着的长椅跑过来,他的脖子上挂着那着叫做雪宝的小怪物,身后的背包上系了一个气球,跑起来一颠一颠, 这一刻二宫突然很想爆笑。


  樱井在二宫身边坐下,端着杯子认真地问:“nino,你要蜜瓜苏打还是冰拿铁?”


  “蜜瓜苏打。”


  樱井把饮料递给二宫,咬着吸管认真地喝着,却伸出手抓住了二宫的指尖,二宫也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任由樱井与自己十指相扣。


  “翔,”二宫看着前方,轻轻问出那个问题,“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转头,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然后樱井转过头看着二宫。


  “我爱你。”樱井说。




End.

Samhain.




【瓜说

今天是2016年2月22日,去年的今天瓜在lofter上发了第一篇文

瓜这篇文送给自己,也送给你们

瓜爱你们】